走廊里空无一人。
林文铮模仿着小周平日低眉敛目的走路姿态,尽量让步伐显得自然一些。
虽然每走一步,她受伤的脚踝都会疼上几分,但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回头。
幸运的是,上午这个时间,闫府的下人似乎各有忙碌。
偶尔遇到一两个匆匆走过的仆役或端着物件的婆子,也都低着头,并未特别注意这个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小周”。
很快她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终于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如今前厅近在眼前,只要走出这里,就能离开。
“小周姑娘?”
钱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猛地顿住,连背脊都不由得绷紧了起来。
可此时她不能慌,更不能跑。
她慢慢转过身,低下头,压着嗓子,尽可能模仿小周软糯的声线。
“钱、钱叔……林小姐醒了,说嘴里没味儿,惦记着临街‘桂香斋’新出炉的杏仁酥,让我……让我赶紧去买些回来。”
钱叔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旁,手里拿着一个账本似的东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钱叔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视线在她明显短了一截的裤脚,以及那双虽极力掩饰却仍能看出行走不适的脚上顿了顿。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林文铮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终是忍不住抬了眼。
四目相对,仅仅一瞬。
钱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寻常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他甚至向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递了过来。
“记得这‘桂香斋’的桂花糕和绿豆糕,也都不错。劳烦小周姑娘跑一趟,多买几样回来,这些钱你拿着,余下的就当跑腿费吧!”
林文铮怔了怔。
等她再抬眸时,钱叔却已经转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翻看账册。
只是最后又添了一句,语气寻常却意味深长:
“路上不必匆忙,小心些。”
她低声应道:“多谢……钱叔。”
这次却没有再伪装自己的声音。
林文铮握紧手中那几块大洋,强忍着脚踝的不适,加快脚步走向大门。
门房见她穿着护士服,又戴着口罩,只当是小周,点头放行。
当双脚踏出闫府那道沉重的铁艺大门时,她几乎要瘫软在地。
外头的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只觉得恍惚。
林文铮强撑着站稳,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西街。”
她没让车夫直接去码头。
因为她知道那里几乎都是漕帮的人,想要光天化日之下从那里渡船,比登天还难。
车夫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拉起车便跑。
林文铮靠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座上,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闫府那栋气派的洋楼在视线里渐远渐小,最终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