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朗的目光在那块醒目招摇的“马氏老灶火锅”招牌上,仅停留一瞬,随即打了个方向盘,车子稳稳停在店门侧方的巷口。
店门口两串大红灯笼高悬,热气混杂着辛辣香气扑面而来,人声鼎沸。
跑堂的伙计眼尖,远远瞧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定睛看清下车的人,脸色立刻变了,慌慌张张地朝里头喊了一嗓子,自己则小跑着迎了上来。
“闫二爷!您怎么得空来了?”伙计搓着手,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恭敬,“快,里边请!马老板今儿个刚好在楼上雅间查账,我这就去通报……”
“不必惊动马叔。”闫朗淡声打断,已绕到副驾驶侧,拉开车门,“寻个清静点的位置就行。”
他说着,俯身将林文铮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了出来。
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林文铮也没有挣扎,只低声说了句“我自己能走”,手却下意识揪紧了他胸前的衬衫料子——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胸膛,又倏地松开。
“脚不想要了?”
闫朗垂眸看她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手臂却收得更稳了些。
伙计这才注意到闫朗怀里抱着个女人,虽裹着男人的大衣,看不清面貌,但那一截纤细的脚踝露在外面,缠着纱布,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不敢多看,连忙侧身引路。
“二爷这边请,楼上最里头那间‘听涛阁’安静,窗子临着后巷,不吵,也干净。”
店内果然嘈杂得厉害。
一楼大堂挤满了赤膊的汉子、大声划拳的船工,还有拖家带口打牙祭的小贩,木桌长凳摆得密密麻麻,几乎挪不开脚。
空气中弥漫着牛油、辣椒、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浓烈气味,白蒙蒙的热气从一口口沸腾的铜锅里蒸腾上来,模糊了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跑堂的伙计端着比脸盆还大的铜锅穿梭其中,吆喝声、谈笑声、锅勺碰撞声、油脂爆裂的滋啦声汇成一片。
闫朗抱着林文铮,目不斜视地拾级而上,穿过这片喧嚣。
所过之处,如同摩西分海。
原本喧闹的人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惊诧,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投来,又在触及闫朗那副眼镜后古井无波的眼神时迅速避开,各自埋头,假装专注碗中食物。
只有几个显然是漕帮熟面孔的粗壮汉子,迅速放下酒杯站起身,恭敬地喊了声“二爷”。
伙计一路小跑着,上楼推开“听涛阁”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厚重的八仙桌,四把黄花梨木椅子,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瓷瓶。
窗子微敞,夜风送进些许凉意,稍稍冲淡了楼下蒸腾上来的燥热烟火气。
闫朗将林文铮小心放在靠窗的椅子上,又将滑落的厚毯重新仔细盖在她的腿上。
“二爷,您看……点什么锅底?咱们这儿有红汤、清汤、鸳鸯……”
伙计递上菜单,赔着小心,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位被闫二爷亲自抱上楼的姑娘。
“锅底就要这个。”
林文铮没接菜单,直接指着伙计手里那张油腻腻的招牌水牌上最大最显眼的一行字——
“祖传秘制,牛油老灶,麻辣鲜香”。
闫朗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伙计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闫朗——
谁不知道漕帮的闫二爷口味清淡,几乎从不碰辣?
就连马老板都私下提点过他们好几回,二爷若来,务必备上最上等的清汤锅底。
闫朗神色未变,只道:“按她说得上。”他将伙计手里的菜单接过来,直接推到林文铮面前,“至于涮什么……你也来吧。”
他直接把决定权交给了林文铮。
林文铮也没客气,接过菜单,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点过——
“鲜切黄牛肉、手打牛肉丸、羔羊肋卷……这个、这个,对,还有这个,都来一份!再要个毛肚、黄喉、鸭肠、鸭血,有脑花吗?”
伙计又是一愣,眼前的小姐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这点菜的架势和吃食上的选择却挺“生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