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着笑骂的洪亮嗓音。
“格老子的,毛肚要脆,牛肉要嫩,说了八百遍!耳朵呢?长着出气的?”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只粗壮的手“唰”地拉开,一个穿着藏蓝色绸面袄子,身材高大,满面红光,蓄着浓密短髯的方脸男人出现在门口——
正是马吉利,漕帮的元老。
金盆洗手后,创办了这家连城独一无二的火锅店,漕帮上下都尊称他一声“马叔”。
他手里端着紫砂小壶,显然是听到信儿特意过来的。
“我就说今儿个左眼皮直跳,原来真是贵客临门!”
马吉利嗓门洪亮,快步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闫朗脸上,满是长辈的慈祥与毫不掩饰地欣赏。
随即转向林文铮,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转为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冲她点了点头。
“这位姑娘是?”
“马叔。”闫朗起身,略一点头,算是见礼,“林文铮,林小姐。”
介绍简洁,并未多言关系。
林文铮放下筷子,微微颔首。
“马叔,叨扰了。”
“哪里哪里!阿朗带来的人,那就是自己人,贵客!”
马吉利笑容满面,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尤其在看到桌上那锅通红沸腾的辣汤时,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哎哟喂!”
马叔猛地一拍大腿,洪亮的声音里带上了毫不客气的责备,转头就冲着门外吼:
“刚才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儿子给咱二爷端的锅子?!不知道二爷吃不得半点辣子?舌头被辣椒糊住了,还是眼珠子叫油蒙了?啊?”
他嗓门极大,这一吼,连楼下的喧闹似乎都静了一瞬。
吼完,也根本不待解释,立刻对屏风外候着的,此刻已吓得脸色发白的跑堂伙计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去后厨,让老张头亲自再吊一个上等的清汤菌菇锅子来!要温着的,别烫嘴!再切盘最嫩的羊上脑,片点不肥不瘦的牛里脊,赶紧!”
伙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下楼梯的声响都透着慌张。
“马叔,不必。”闫朗出声阻止,语气平静,“她喜欢吃辣。”
短短五个字,让马吉利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重新打量了林文铮一眼,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一丝深意和了然。
随即哈哈一笑,顺势在空位上坐下,挥挥手示意追回来的伙计不必忙了。
“行,阿朗说不用就不用。”马吉利看向林文铮,笑容更真切几分,“丫头,能吃辣好啊,爽快!不像阿朗,从小就跟个小老头似的,饮食清淡得没味儿。”
他语气亲昵,带着对自家子侄的调侃,显然与闫朗的关系匪浅。
“不过,这小子也确实吃不了辣,他小时候有次偷吃我炒的辣子鸡丁,半夜胃疼得直打滚,还是我背着他挨个去敲的医馆门!”
马吉利揭起闫朗的老底也毫不留情,随即又看向林文铮,瞬间变脸似的换上和蔼笑容。
“林小姐,你别见怪,他呀看着稳重老成,其实在某些事儿上轴得很,不懂照顾自己,你多担待。”
林文铮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微微一动。
难怪刚才他几乎就没怎么动筷子……
原来他不能吃辣……
可刚才点单时,他一句都没提……
马吉利又热络地问了几句“饭菜可合口味”“还需不需要添点什么”之类的客套话,就在这时——
隔壁的厢房显然也进了新客,墙板不甚隔音,传来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交谈声,声音很大,夹杂着本地方言的粗话,内容却让林文铮好奇地停下了筷子。
“听说了没?今天下午码头西区货仓那边出大事了!枪响得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好一阵!吓死个人!”
“咋没听说?我表弟就在那附近扛包,吓得腿都软了,趴在地上不敢动!货仓封得严严实实,巡捕房和穿黑褂子的都去了,里三层外三层,听说死了好几个!血糊拉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