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纪春福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他像是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惊得后退半步,托盘里的汤晃了晃,险些洒出。
“福伯。”林文铮平静地唤道。
纪春福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老眼迅速漫上泪光。
他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东西轻轻放在靠窗的小几上,然后,竟颤颤巍巍地,对着林文铮,屈膝就要跪下。
“三小姐,老奴……老奴对不住您啊!老奴该死!”他嗫嚅着,声音苍老沙哑。
林文铮早有所料,在他膝盖将将触地时,一步上前,用力扶住了他的手臂。“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纪春福老泪纵横,执意要跪。
“是我对不起您……是我把您的去向出卖给了闫家……老奴枉活了这几十年,自诩忠心,临老却做了背主、背信弃义之事……我……我无颜再见小姐……我恨不能以死谢罪啊!”
他情绪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林文铮用力将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退回书案后,看着他涕泪交加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她声音平静,“你为林家辛苦大半生,最后关头,护住了二姐和姨娘,也护住了昌儿,已尽到了本分。至于我……我当时既然选择独自离开,便应料到可能会有变数。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自然也由我自己承担。”
纪春福闻言,哭声稍止,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是羞愧难当。
“小姐……您越是如此说,老奴越是……无地自容啊!我……”
“福伯,”林文铮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我今日与你说开此事,并非要你继续沉溺于自责。往事已矣,我们都需向前看。昌儿还小,二姐和姨娘是女流,这个家日后里里外外,还需要你和你侄儿帮忙看顾着。您若真觉得有愧,以后便好好守在这里,守住这个宅子,看顾好林家的人。这比您跪在这里悔恨,要有用得多。”
纪春福怔怔地听着,浑浊的眼泪横流,但激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用袖子抹了把脸,哽咽道:“老奴……明白了。老奴一定看好家,照顾好二小姐、六姨太和小少爷……可是小姐,您……”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褪去,“您要离开?您……您还是要走?老奴若碍您的眼,老奴走便是,可这里是您……您的家啊,怎么能让您……”
“福伯,我暂时不会离开连城。”林文铮再次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而我不住在林家,也并非因你之故。”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
“我已经应了博爱医院齐院长之邀,待脚伤痊愈,便正式去医院任职。林宅离医院太远,往来不便,仅此而已。”她顿了顿,回头看向纪春福,目光澄澈,“所以,我会在医院附近,另寻一处住所。”
纪春福怔怔地听着,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挽留的话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奴……明白了。”他颤声应道,肩膀彻底塌了下去,“林家……欠小姐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谈不上欠。”林文铮摇头,“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林家给了我身份,也给了我枷锁。如今枷锁既去,我也该走自己的路了。福伯,您年事已高,往后就在林宅安心养老吧。家里的事,以后还需您多费心照看了。”
纪春福重重地点了点头,老泪再次涌出,这次却少了激动,多了沉痛的领悟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苍凉。
“老奴……记下了。小姐您……一定要保重。若在外头有任何难处,一定……一定要让人捎个信回来。”
“放心吧,福伯。又不是离开连城,没事我还会抽空回来看看的。”林文铮颔首,端起那碗已经微温的鸡汤,喝了一口,“汤很好,谢谢福伯。”
纪春福看着灯下女子沉静秀雅的侧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幼时聪慧伶俐,后来却日渐阴郁孤僻的三小姐……最终,所有的影像都沉淀为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坚定,言辞从容有度的女子。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彻底不同了。
纪春福最终颤巍巍地起身,对着林文铮深深一揖,佝偻的背影显得无比苍凉,默默退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色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