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铮留下三枚小黄鱼随身备用,其余的金锭,都被她仔细包好,一起存进了租界一家外资银行的保险箱里。
拿到存单和钥匙的那一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寻一处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她没有选择博爱医院附近的弄堂——
那里虽近,但人流往来嘈杂,三教九流混杂,并不适合居住。
她最终通过牙行在租界里相中了一套公寓。
虽然离医院有些距离,但有电车可达,也算便利。
公寓不大,一厅一卧,带独立盥洗室和一个小小的阳台。
家具是西式的,简单却干净。
牙人见林文铮谈吐得体,又爽快地愿意一次性付清一年的租金,态度愈发殷勤,当场签了租契,还额外赠送了一套半新的欧式茶具。
林文铮打开藤箱,将不多的衣物归置好,又把随身的医书和那套珍贵的器械妥善放好。
最后,她从箱底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从江临带回来的,师父秦槐整理的珍贵手稿和几本西医典籍。
她将它们放在临窗的书桌上,在夕阳余晖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是租界整齐的街道,行人稀疏,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带起细微的烟尘。
如今没有债务压身,没有家族拖累,更没有令人窒息的恩怨纠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是她来到此间后,头一次觉得呼吸是轻的,天地是宽的,前路虽未明,却只属于她自己。
在家歇了三日,将新居各处收拾妥当,林文铮终于决定出门。
春日晴好,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连城的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前几日雨后的潮气。
她换上前两日新做的浅碧色旗袍,外罩一件镶滚边的棉布夹袄,脚上是六姨太亲手纳的软底棉鞋——
鞋面绣着简单的云纹,是林筱筱画的样。
穿戴整齐后,她先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理发馆。
店面不大,窗明几净,镜子擦得锃亮。
穿白褂的师傅见她进来,放下手中报纸,热情迎上:
“小姐,理发还是烫发?咱们这儿新到了法国进口的烫发药水,卷度持久……”
“剪短就行。”
林文铮在镜前那张包着黑色皮革的转椅上坐下,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镜中自己那一头及腰的青丝上。
这头发跟了她两年,如今,也该换个样子了。
理发师略感诧异。
这年头,年轻女子剪去长发的虽有,却也不多。
尤其像她这样气质温婉的年轻姑娘,多半还是梳着长辫或烫着时髦的卷发。
但他识趣地没多问,只道:
“小姐想剪多短?齐耳?还是更短些?”
林文铮抬手,指尖在颈后比划了一下。
“到这里,清爽些就好。”
理发师点点头,抖开白布围巾,利落地给她围上,又小心地将长发全部梳顺。
“小姐这头发养得真好,乌黑油亮的,真要剪了?可惜了。”
“剪吧。”
林文铮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声音平静,没有犹豫。
剪刀“咔嚓”声起,干脆利落。
一绺绺长发落下,堆在脚边的白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