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益的语气渐渐染上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双因瘦削而显得更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闫朗,像是要从中挖掘出什么隐藏的秘密。
“这种明晃晃打我们闫家脸面的事,你为了稳住那老家伙和他背后那点人脉,不也忍了吗?怎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质问,“轮到林文铮……不过就是被那个姓吴的狗东西言语威胁了一下,就一刻都忍不了?还劳您闫二爷大驾,亲自出马,甚至……还动了手,挂了彩?”
他向前踱了半步,几乎要走到闫朗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在空中狠狠撞上。
“你最好告诉我,你这么护着她,不顾大局,是因为……她可能跟我们真有血缘关系,所以才让你不得不这么做!”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闫朗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你觉得她像我们闫家人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让闫益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攥紧酒杯,“什么意思?你这边……是查到了什么?”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还没有。”
闫朗回答得很是干脆。
闫益脸上的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某种隐隐不安的烦躁。
“闫朗,你醒醒吧!”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如果林文铮真的跟我们有血缘关系,你们俩这辈子都没可能!而你若一意孤行,那就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继续道,“可如果他不是……”他顿了顿,带着某种残酷的清醒,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她就只会是我们闫家仇人的女儿!你我都清楚这一点!林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不都是我们推波助澜,甚至是一手促成的吗?!”
闫益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与挣扎。
“我们曾经伤害她那么多,甚至……甚至我还……”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疯狂,喉头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死死盯着闫朗,“你觉得她凭什么会原谅我们?凭什么……原谅你?”
最后这句“凭什么原谅你”,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刺进了闫朗的心房最深处。
闫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闫益一眼。
镜片后的眸光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像是暴风雨前沉寂的海面,底下却潜藏着汹涌的暗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无动于衷。
良久,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闫朗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事在人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执拗的决心。
那决心背后,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日益清晰的情感,是明知前路未知与艰难,却依旧不肯回头的孤勇。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解释,径直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事在人为?呵……好一个事在人为!”
闫益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对着他离去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下一秒,他猛地将手中早已空了的玻璃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晶莹的水晶碎片四散飞溅。
仿佛将他心中所有无法宣泄的烦躁,矛盾与无处安放的暴戾,都随着这一掷,狠狠砸了出去。
钱叔端着准备好的热水盆和药箱匆匆赶来,看到满地的狼藉碎片和闫益铁青的脸色,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朝着闫朗的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钱叔轻轻推开,只见闫朗已脱去衬衫,只着一件贴身的白色棉质背心,坐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上。
左臂的伤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台灯之下——
那道口子斜斜划在上臂外侧,虽不深,但颇长,皮肉外翻。
此时,鲜血已半凝,但一动还是会渗出血珠。
钱叔小心翼翼地将热水盆和药箱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二爷,伤口看着不浅,还是让我……”
“我自己来,钱叔。”闫朗温声打断,他随手将换下来的,染血的衬衫递了过去,“和那件大衣,一并处理掉。然后回去休息吧,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