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女子虽然脸色苍白,惊魂未定,但眼神清亮,举止有度,在这种情形下还能保持基本的镇定与礼数,已属难得。
尤其是……她刚才掏枪的动作虽然生疏,但那份在绝境中不肯束手就擒,敢于反抗的胆气,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长袍男人——
许伯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这女子比他预想得要坚韧,也更聪明。
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关头失态崩溃,而她除了最初的惊惧,竟能这么快稳住心神。
“举手之劳。”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淡然,“这几日连城不太平,姑娘还是少走这种僻静巷子为好。”
林文铮点了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后怕与自嘲。
若不是被陈远舟那个混蛋气昏了头,慌不择路,她怎会撞进这鬼地方?
一天之内,接连遭遇不同男人的强迫与羞辱,最后还差点落入东洋人之手……这际遇,也真是没谁了。
她稳了稳心神,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再次道谢:
“无论如何,多谢先生了。先生想必还有事情要办,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她便弯腰想要捡起地上散落的纸袋离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弥漫着血腥味的是非之地。
“咦?姑娘,”许伯钧忽然轻笑一声,往前踱了半步,开口道,“按戏文里的老话说,英雄救美之后,美人通常该道一句‘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才对。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只剩一句‘谢谢’,然后便急着要走?”
林文铮捡东西的动作一顿,直起身,看向他。
一天之内,第二次听到“以身相许”这四个字。
先前在陈远舟车里积压的怒火、屈辱、恐惧,连同刚才命悬一线的惊惶,仿佛被这句话瞬间点燃,“噌”地一下蹿了上来,连带着对眼前这个刚刚救了她的男人,也生出了几分警惕与不喜。
她抬眼直视对方,日光下,那双眼睛清亮透彻,却结着一层薄冰。
“古人亦云:‘大恩不言谢’。”她语气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先生救了我,我心底自是感激。同样,方才先生所行之事,我亦只当从未看见,出了这巷子便忘得干净。如此两清,互不牵扯,可否?”
她说着,便将地上散落的纸袋和那个装着空枪的锦盒,一并抱在怀里,朝对面的男人略一点头,疏离而果断。
“告辞。”
说完,便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快步走去,背影挺直却单薄,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许伯钧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眼中兴味更浓。
这女子……倒真是有趣得紧。
明明刚刚经历了那样的惊吓,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不仅知道撇清干系,不想卷入是非,甚至还有余力反唇相讥,划清界限。
聪明,警惕,冷静,而且……骨子里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倔强。
“姑娘。”
许伯钧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林文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里的戒备显而易见:
“先生可还有指教?”
“你走的那头,”许伯钧指了指她方才要去的方向,语气平常,“是条死胡同,不通的。往这边走,”他转向另一侧,“第二个岔路口右转,直走百步,就能看到大街了。”
林文铮沉默了片刻,背对着他,低低地说了声:
“多谢。”
然后,她抱着东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指的正确方向快步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许伯钧站在原地,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空荡荡的巷口。
连城码头的军火交易被提前埋伏,让他折损了不少精锐人手,货也差点被劫,买家还因此受了伤,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这几日暗中调查,线索隐隐指向东洋人那边。
这一死一伤的两个浪人,他们早就暗中盯了两天,今日总算寻到他们落单又喝醉的机会动手,却没想到意外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东家。”一个手下从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禀报,“都处理好了。”
许伯钧“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