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甫浑浊无神的眼睛,在听到“三小姐”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视线模糊,费力地聚焦。
在看清床前那张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清丽沉静的面容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彩。
他嘴唇哆嗦着,干裂起皮,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文……铮……回……回来了……好……好……”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目光扫过围在床前神色各异的众人——
三姨太、四姨太、五姨太、六姨太,庶长子林嘉树、庶次子林嘉蕤、庶幼子林嘉昌,还有那个苍白柔弱的,默默垂泪的嫡女林筱筱。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牢牢地定在了林文铮的脸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极其艰难,却带着一种临终托孤般的决断:
“林……林家……以后……文……文铮……掌……掌家……”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死寂瞬间被打破!
三姨太柳曼娜首先炸了锅,尖厉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老爷!您糊涂了!她一个庶出的闺女,还是个跑出去两年不着家的,凭什么掌家?!嘉树!嘉树可是咱们林家的长子啊!”
原本耷拉着脑袋站在角落里,一脸事不关己混日子的林嘉树,眼皮猛地抬起,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嚷道:
“就是!爹,您病糊涂了吧?让个野丫头片子骑到我头上?这传出去,我林大少爷的脸往哪儿搁?”
五姨太捏着帕子,开始阴阳怪气地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哎呦,可怜我们娘几个哦……老爷您这一走,以后可让我们怎么活哦……”
“娘!怎么不能活?我这不还有手有脚嘛!”
家中排行老四,性子耿直火爆的林嘉蕤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在原主记忆里,这是少数对她存有善意的弟弟。
至少在原主前世困于冯家后宅受尽冷眼时,唯有这个弟弟还曾找上门为她讨过说法,虽然没什么用。
“老爷!老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六姨太拉着懵懂幼子林嘉昌,扑倒在床前,哭得梨花带雨,“你就这么走了,你让我跟昌儿怎么办啊!他还这么小!指望谁去啊!”
而四姨太谢挽云,因无子嗣,向来明哲保身,此刻也只是向人群后缩了缩,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眼底带着讥诮。
本该最有话语权,也最该被托付的嫡女林筱筱,此刻却只是苍白着脸,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泪珠无声地大颗大颗滚落,哭得悲切而无助。
仿佛一株风雨中随时会折断的细弱百合,全然没有半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