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纪春福斑白的双鬓,浑浊老眼里滚落的泪珠,还有那殷切得几乎灼人的眼神,林文铮心里五味杂陈。
可她,不是原主啊!
但当那句冷硬的“我不回去”冲到嘴边时,看着老管家风尘仆仆的,憔悴不堪的模样,想到记忆中那个也曾将“她”捧在手心的“父亲”如今奄奄一息……
那句话,却怎么也无法轻易吐出口。
原主曾实实在在地,以林家嫡女的身份,承欢林父膝下十五六年,享受了林家带来的所有尊荣与安逸。
这份生养之恩,这份血缘牵连,在讲究“孝道”的传统文化里,是她无法彻底割裂的枷锁。
如今,父亲病危,临终想见一面……于情于理,似乎都无可推脱。
她最终,还是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去找了师父秦槐说明情况,郑重拜别。
秦槐听完,长久沉默。
他看着自己这个天赋卓绝的,心性坚韧的徒弟,那双总是透着睿智与豁达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浓浓的忧虑。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几岁。
毕竟人伦孝道,乃这世道压在儿女身上最重的山。
他,无法阻拦。
“去吧。”秦槐最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万事……小心!遇事莫强出头,保全自身为上。”
他转身回到书房,不多时,取出一封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信,塞到林文铮手里。
“师徒一场,为师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是写给我一位老友,连城博爱医院齐院长的信。他与我乃莫逆之交,你若留在连城,遇到难处,或想继续行医,可去寻他。这身医术……别荒废了。”
林文铮捏着那封薄薄却重逾千斤的信,眼眶骤然发热。
她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朝着恩师深深鞠了一躬,久久未起。
“师父教诲,文铮永世不忘。您……保重身体。”
离开江临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江面上,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林文铮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藤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师父给的信,应急的常用药,以及一套用惯了的简易医疗器具。
她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师父白发苍苍,与其他师兄弟越来越小的身影,最终彻底消失在蒙蒙水汽与视野的尽头。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刚穿来时,她只想逃命,慌不择路。
而在江临这两年的时光,虽然清苦,却是她穿越后度过的,最安稳、最充实、最像“人”的日子。
有目标,有师长,有病人,有凭本事吃饭的踏实。
如今,这一切都要被抛在身后。
平静的日子,只怕一去不返了。
一路舟车劳顿,再踏上连城的土地时,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陌生与隔阂。
连城的洋楼似乎更高了些,电车叮当声更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比江临更浓厚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与压抑。
林家宅邸依旧坐落在那条熟悉的街上,朱门高墙,但往日门庭若市的气象早已不复存在。
门口的石狮子蒙着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衰败与寥落气息,连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都似乎沉重得快要打不开了。
她没心情,也没时间感慨,随着纪春福,直接去了林昊甫居住的主院。
还没进门,浓烈到呛人的药味便扑鼻而来,混杂着一种久病之人房间里特有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
房间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
床上,曾经也算叱咤商场的,说一不二的林昊甫,如今已瘦得脱了形,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静静地躺在厚重的锦被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一息尚存。
林文铮走到床边。
纪春福在她耳边低声哽咽:
“老爷……三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