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朗下颌线骤然绷紧,咬肌微微抽动,周身本就低沉的气压,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随之暗了几分。
跟他一起来的漕帮弟兄,以及方才送闫益来的那几个浑身湿透的汉子,闻言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一个个都露出如丧考妣,惊慌失措的模样,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啜泣和低吼。
而原本缩在墙边,正想趁着闫朗注意力被齐景明吸引,李望之离开的间隙,试图悄悄挪向出口的林文铮,在听到齐景明那清晰的“严重失温”“核心体温三十四点二度且持续下降”“凶多吉少”这几个关键词时——
脚步猛地顿住了。
三十四点二度……还在降……
作为医生,她太清楚这个数字在当下的医疗条件下意味着什么。
人体核心体温低于三十五度即为失温症,低于三十二度即为重度,随时可能发生心室颤动,脏器衰竭。
而体温持续下降,且体表复温无效,往往意味着身体产热机制已濒临崩溃,体内深处仍在失温。
这几乎等同于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另一只脚也悬在崖边,生机渺茫。
她恨闫益——
恨他如跗骨之蛆的纠缠,恨他轻贱人命的跋扈,恨他施加于她和姐姐身上的恐惧与羞辱,更恨他那肮脏下作的手段。
她恨不能将他给予的痛苦,十倍奉还。
可是……她是一名医生。
在医生的认知里,无论躺在面前的是善人恶棍、是恩人仇敌,首先,他是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面对濒死之人,救死扶伤是超越一切个人恩怨的职业本能与道德准则。
林文铮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那救活李望舒后残存的职业成就感,以及内心深处对“生命”二字的敬畏,压过了汹涌的恨意。
她转过身,拖着那条疼得已经麻木的,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一瘸一拐地,缓慢却坚定地走到齐景明和闫朗面前。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和脖颈,披在肩头的男式西装外套显得突兀又宽大,更衬得她身形伶仃与狼狈。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齐景明,忽略了旁边闫朗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想要有效复温,其速度必须严格控制,”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冷静,语速加快,“每小时核心体温回升不能超过零点五到一度,过快会引起复温休克,外周血管骤然扩张,冷血回心,反而会导致心脏骤停,致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齐景明,确认他在听,继续清晰地说道:
“所有静脉输入的液体,包括盐水、药物,以及吸入的氧气,都必须预先加温到接近人体体温,最好是三十七到四十度之间。绝不能再输入任何低温液体,加重心脏负担和热量流失。”
“如果……”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闫朗,发现他正紧紧盯着自己,心头莫名一悸,迅速收回视线,然后专注地对齐景明说出关键——
“如果体表复温效果实在不佳,无法阻止核心体温持续下降,可以考虑采用‘浴桶温水浸泡复温法’,进行主动核心复温。”
齐景明眼睛骤然一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豁然开朗:
“对啊!温水浸泡!直接进行核心复温!我怎么一时急糊涂了,只想着常规体表复温!库房刚好有几个以前给大面积烧伤病人药浴用过的特大号白铁浴桶!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记得一定要彻底消毒。”
林文铮提醒他的同时,又迅速补充了操作要点,思维清晰得不像个刚从冰河里爬出来,濒临虚脱的人。
“整个浸泡过程需要用到大量恒温的温水,水温从接近患者体温开始,比如三十五度,然后专人严格监控,每十分钟到十五分钟,缓慢升温一度,直到维持在三十七度左右。”
“同时需要注意头部保暖,避免热量从头部散失,并配合轻柔按摩四肢,促进末梢血液循环,最终达到稳定,缓慢提升核心体温的目的。”
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更多虚汗。
话音落下,整个嘈杂的急诊室走廊里,突然出现了刹那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