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铮心下微松,刚要谦逊两句,却听齐鹤怀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敢问丫头,师承何处?在哪里学的医啊?”
林文铮心头一动,知道她的时机到了。
她微微坐直身体,态度恭谨:
“回齐院长,晚辈曾在江临‘济仁堂’学医,师从秦槐,秦老先生。”
说着,她侧身示意小周将床尾的藤箱提过来。
“师父他老人家知晓我要回连城,曾交予我一封荐书,嘱咐我若遇到难处,或想在医术上更进一步,可凭此信拜见齐院长。不曾想,今日竟是在这般情形下……”
林文铮从箱中夹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
齐鹤怀眼神骤然一凝,迅速接过信封,抽出信笺展开。
“秦兄的徒弟?”
他抬起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转为恍然,甚至有一丝激动。
“难怪……难怪!前些日子我还收到老秦的信,洋洋洒洒好几页,说他晚年运气不错,收了个悟性高、心性韧、肯吃苦的好苗子,颇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信里那得意的劲儿,隔着纸都能闻到。他还说‘便宜你了’,将人推荐到我这儿来,让我务必好好栽培……”
他打量着林文铮,眼神里的审视褪去大半,换上的是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我一心想着有他的影子,怎么不得是个少年郎?倒是老朽狭隘了。只是我这左等右等不见人来,还当是老秦这徒弟眼光高,看不上我这个小庙呢?”
林文铮垂眸。
“齐院长言重了。晚辈回连城后,恰逢家父病逝,丧事未完,家中又生诸多变故,之后……我自己也不慎受伤,需要静养。一连串事情耽搁下来,便未能及时登门拜见,是晚辈失礼了。”
她说得简洁,却已道尽这月余来的颠沛流离与身不由己。
齐鹤怀闻言,神色微凝,叹了口气。
林家的事,他自然知道些。
连城说大不大,林昊甫也算是当地的一介豪绅,如今败落,在当地的上层圈子里也并非什么秘闻。
只是没想到,老友口中赞不绝口的得意弟子,竟是那位风评颇为复杂的林家三小姐。
但他更信老友的眼光。
秦槐那人,看似随和,实则眼界极高,心性挑剔,能让他如此倾囊相授并郑重托付的,绝非凡俗。
“往者不可谏。”齐鹤怀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景明给你定的治疗方案,我看过了,处置得宜。你落水受寒,肺经有损,按时用药,仔细将养便可好。只是你这脚……”
他神色严肃起来,指着伤处。
“万不可再掉以轻心了!骨折后最忌过早负重与二次损伤。若畸形愈合,或落下创伤性关节炎,日后阴雨天疼痛是小,影响行走乃至残疾,可就悔之晚矣!”
林文铮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连忙点头。
“是,晚辈明白,定当谨遵医嘱。”
齐鹤怀脸色稍霁,但下一刻,却转头对着一旁的儿子,语气陡然变得“不客气”起来:
“你,把人给我好好看住了!用药、复查、饮食起居,半点马虎不得!我可不想日后,咱们医院里多个医术绝佳,却不良于行的女医生,传出去砸了我齐家招牌!治不好,我唯你是问!”
齐景明早已习惯父亲这种“外冷内热”的做派,无奈应道:
“是,院长大人,我一定把文铮妹妹的伤治得妥妥帖帖,保证还您一个健步如飞的女大夫。”
齐鹤怀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看向林文铮的目光也愈发慈和。
“你既是我老友的徒弟,便也算我半个晚辈。安心在这里养着,不必顾虑其他。待你大好,我们再好好叙话。”
说完,也不多停留,略一点头,便背着手,迈着方步出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齐景明松了口气,对林文铮展颜一笑,神色比方才更亲近随意。
“原来是秦师伯的关门弟子,难怪见识不凡。”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秦师伯与我父亲是几十年莫逆之交,当年一同留洋学医,回国后虽各在一方悬壶,却始终书信往来,切磋医术。家父最敬重秦师伯的医德与风骨,如今见着你,心里是欢喜的。”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认真:
“我父亲方才那番话,听着严厉,实则是真把你当自家晚辈,可造之才了。他这人,越是看重谁,要求便越严,说话也越不客气。”
林文铮心下暖流涌动,郑重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