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之察觉到林文铮身体的瞬间僵硬和脸色的异常灰败，顺着她的目光，疑惑地看向那群气势汹汹的，一看就绝非善类的人，不禁轻声问道：
“姑娘，你……认识他们？”
林文铮紧抿着乌紫的嘴唇，未答。
但眼见她脸色愈发惨白，单薄的身体在湿透的衣衫下不住颤抖，一副随时可能晕厥过去的模样，李望之也顾不得许多男女大防和那群人的目光，直接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件厚实的西装外套，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轻轻披在了林文铮冰凉颤抖的肩上。
而闫朗的眸光，也在那个陌生男人如此“自然”甚至堪称“殷勤”的举动下，越发深沉晦暗，镜片后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冷峻。
他的视线在林文铮肩头那件属于别的男人的，质地精良的呢料外套上，停留了冰冷的一瞬，随即又面无表情地移开，看向抢救室方向，看不出具体情绪。
带着陌生男子体温的呢料骤然包裹住冰冷彻骨的身体，带来一丝短暂的，微弱的暖意，却也像某种刺激，让林文铮猛地从恍惚中唤回了神思。
“多谢……”
她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想整理一下滑落的外套过长的袖口，让那不合身的袖子不至于拖沓碍事。
护士服那过于紧绷的袖口向上缩去，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露了出来。
而上面，赫然印着几道未完全消退的，深红色的勒痕，在冷水的浸泡和摩擦后，显得格外刺目狰狞。
李望之的目光一下子被那伤痕攫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感激与怜惜。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林文铮刚才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奋力救他妹妹时，被水下尖锐的礁石，杂物划伤，或是被挣扎求生，无意识的妹妹在慌乱中死死抓握，勒伤所致的。
“你的手！”
李望之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痛惜与自责。
他立刻转向附近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语气急切：
“护士小姐！麻烦您，能否请医生尽快也给这位小姐检查一下？她为了救我妹妹跳入冰河，自己也受了伤，落了水，受了极重的寒，需要立刻治疗！”
林文铮在李望之提到“检查”时，便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将袖口迅速往下拉了拉，严严实实地遮住那些痕迹，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不能检查。
她此刻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必了，谢谢李先生的关心。”她的声音沙哑却强自镇定，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与客气，“一点擦伤，不碍事。如今你妹妹既已平安送到医院，有专业医生照料，我也……该走了。”
她语气急促，强撑着说完，便试图挪动脚步，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死死地瞥向闫朗的方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防备着他随时可能采取的行动。
李望之连忙上前半步，出于关心，也出于感恩，下意识地想拦住她：
“这怎么行？你为了救舍妹弄得浑身湿透，受了这么重的寒，还受了伤，我怎么可能让你就这样离开？至少得让医生看看，开些驱寒的药，或者换身干爽的衣服，我让人……”
就在这时——
“吱呀”两声轻响，几乎同时传来。
走廊左右两侧，抢救室的门先后打开。
左侧，李望舒所在的抢救室里，一名戴着口罩，穿着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探出身来，扬声问道：
“李望舒的家属在吗？病人经初步抢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体温过低，需要转入观察室继续复温和监护。请家属跟我过来一下，医生有详细医嘱要交代。”
李望之闻言，一直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猛地松塌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圈瞬间红了。
他转向林文铮，又深深鞠了一躬，这次腰弯得更低，声音哽咽：
“姑娘的救命之恩，李某……实在无以为报。请务必告知姓名，日后……”
林文铮忙侧身避开他的礼，虚弱地摇头打断他，语气坚持：
“医者本分而已，李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令妹既已脱险，你快去照顾她吧，医生还在等你。”
她救人出于本心和职业本能，并非图人回报，此刻更不想与任何人，尤其是这位看起来家世不错的李公子有过多牵扯。
护士还在那边等着，李望之心中确实牵挂妹妹安危，见林文铮态度坚决，神色疲惫至极，只好再三道谢，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护士匆匆进了抢救室旁的医生办公室。
而右侧，齐景明一脸疲惫，眉头紧锁地走了出来，身上的白大褂下摆还沾着一些水渍和抢救时蹭到的痕迹。
他摘下口罩，露出有些苍白的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一眼看到走廊中央的闫朗，快步走来，在距离几步远时停下，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闫二，闫益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情况紧急，容不得委婉，“核心体温实测只有三十四点二度，而且还在持续缓慢下降。他现在严重失温，体表复温我们用上了所有办法，热水袋、厚毛毯包裹、温盐水静脉滴注……但效果很差，体温回升极其缓慢。”
他抬眼，直视闫朗瞬间变得无比幽深的眼睛，说出最坏的判断：
“他本来就因伤口感染高烧，身体虚弱，肺部又呛入了大量污水，引发了急性肺水肿和感染迹象。现在心跳越来越弱，心律不齐，血压也维持不住……各项指标都在恶化。只怕是……凶多吉少。你要有心理准备。”
“凶多吉少”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每一个漕帮汉子的心里，也凿进了闫朗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