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说到这里时,声音哽咽了。
“三姑娘,您别怨王姨娘心狠。她这一辈子,从王家庶女到林家姨娘,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她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也知道庶女身份的卑微与艰难。她不想让她的女儿,也走她的老路。”
林文铮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怨吗?她并非原主,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生母,实在谈不上深刻的感情。
可听着这些话,心底深处却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漫开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那时,林昊甫膝下已有三姨太所出的大少爷林嘉树。
王芸娘知道,林家往后子嗣只会越来越多,她的孩子若是庶出,终归矮人一头。
而赵惠林许给她的是——
她生的孩子,会以林家嫡女的身份长大,一生无忧,不必像她这般,事事看人眼色,步步如履薄冰。
于是,王芸娘动了心。
或者说,她别无选择。
就这样,两个孩子被交换了——
阮漪梦的女儿成了林府的二小姐,取名林筱筱,养在王芸娘身边;而王芸娘的女儿,则成了大夫人赵惠林的嫡女,取名林文铮,养在正院。
王芸娘本就在药铺长大,略通医理。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那个因早产而体弱的女婴,身子竟渐渐好了起来。
林筱筱虽非亲生,却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感情日渐深厚。
而林文铮,作为林府嫡女,这些年也算过得安稳。
两年后,阮漪梦病故。
她身子本就不好,产后愈发虚弱,能撑到那时,已是万幸。
“那林昊甫呢?”闫益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却通透,像历经世事的老井,映出人心里最深处的影子。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林老爷……其实都知道。他知道二姑娘不是自己的骨血,也知道三姑娘才是二夫人的女儿。他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这些年,他对后宅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却门清,只是不愿说破。他对三姑娘的宠爱,不仅仅因为她是嫡女,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孩子,也是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的孩子。他愿意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后来,赵惠林病故了——
但其实她是自己服毒自尽的。
她留下了一封信给林昊甫,没人知道信里说了什么。
周嬷嬷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景——
林昊甫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推门出来,鬓边竟添了许多白发。
他只吩咐了一句话:“厚葬夫人,对外就说,是病故。”
从此,再没提过赵惠林半个字。
赵惠林去世后,周嬷嬷便去了王芸娘身边伺候。
再后来,闫家兄弟来了连城,并找上了门。
他们不知从哪里弄到了当年阮漪梦与赵惠林待字闺中时写的往来书信,因一个落款“林”字,认定林昊甫与他们的母亲有私情。
可林昊甫能怎么办?将当年的事公之于众?让死者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只能沉默,只能隐瞒。
而王芸娘也害怕,怕林筱筱的身世被发现,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怕她的亲生女儿受到牵连。
她日日悬着心,终于忧思过重,患上了心疾,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那时,外面又传来风声,说闫家兄弟要娶林家女。
王芸娘知道,林筱筱与闫家兄弟有血缘关系,若真让这事成了,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她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