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小姐玲珑剔透,活泼爽朗,正好与浸云舅舅的沉闷中和些,也算是佳偶天成呢。”
高照玉坐到李庄锦身旁,嫣然含笑着开解。
“徐州的女眷里未必有萧小姐这般出色的姑娘呢。”
李庄锦冷哼一声,摆手道:“不提也罢。那位上了年纪,是越发精于权柄之术了。”
高照玉听母亲腹诽起皇帝来,赶忙递了块西瓜过去想要堵住她的话。
“你不必怕,他才没那胆量处治咱们。”
李庄锦将西瓜掷回盘中,甜腻的汁水溅出几点,落在桌面上,像几滴干涸的血。
她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坐在那龙椅上,当真在乎什么吏治清明、海晏河清?”
李庄锦嘴角勾起一抹刻毒的弧度,“他在乎的,只有那张椅子稳不稳,他的江山,能不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高照玉从没见过母亲用如此讥诮、堪称大逆不道的语气谈论那位至尊。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门窗紧闭,心腹丫鬟远远守在廊下。
“贪赃枉法?”李庄锦哼笑,“那算得了什么?底下那些蛀虫,只要还能替他办事、还能互相咬住,他乐得养着!水至清则无鱼?是水浑了,他才好看清底下哪些鱼在蹦跶,才好随时捞起一条来,或烹或赏,全凭心意!”
她一字一句。
“你以为他为何对你和崔珩的婚事如此上心?为何又急真把萧家的女儿塞给浸云?长公主……我那可怜的堂姐,去得不明不白,她留下的儿子崔珩,还要被用来作他掌握权柄的棋子。
“崔衍另娶林氏,世家勾结,陛下能睡得安稳?把崔珩绑回来,再用你的婚事把他和高家、和魏王府若有若无地牵连上,好让他高枕无忧,放心地享受他的帝王权力!”
高照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她竟从不知道母亲对今上有如此微词。崔珩,那个温润清雅的男子,在帝王眼中,也是一个代价估量的棋子?
“至于魏王府,”李庄锦语气更沉,因压抑而显得愤怒又悲凉,“你外祖父当年……是有机会争一争的。老皇帝手腕狠,压下了。”
“若他能励精图治,威慑边关,吏治清明,我等自然没有微词。可他是怎么做的?既要用魏王府震慑边关、平衡世家,又日夜悬心,怕你舅舅们有样学样。”
李庄锦冷冷说道:“远的不说,就只说近十年来,难道朝中真就没有敢于直言上谏的忠臣,没有能领兵出战的虎将?”
“有!可下场呢?要么被排挤到边远苦寒之地,要么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贬黜流放,甚至……不明不白地‘病故’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声音愈发冷厉:
“他一边纵容崔氏、林氏这些世家大族贪婪无度,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要害,一边却又扶持左相郑怀安这等看似清流、实则同样精通钻营、惯会和稀泥的老油条去制衡。
看起来两派相争,他居中调和,好一个明君圣主!可实际上呢?这两派争来斗去,损耗的是国朝元气,肥的是他们自己的腰包!真正想为百姓做点事、想整顿吏治军务的,根本无处容身!”
高照玉听得心惊肉跳。她知道朝堂纷乱,却不知已到了母亲口中这般触目惊心的地步。
忠良遭贬,能臣埋没,而蛀虫们却在帝王的“平衡术”下安然无恙,甚至愈发壮大。
“他把萧熙嫁给浸云,又怀的是什么心思?”
李庄锦嗤笑,“浸云性子刚毅果决,治军严谨,在徐州军中威望极高。这样一个人,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来自京都的世子妃,他日后做事,还能像从前那般放开手脚?军中将领看着世子妃,心里会没有顾忌?真是阴毒无比!”
高照玉混混沌沌地听着李庄锦发泄内心的不满,说不出一句话。
李庄锦的神情突然变得痛心疾首。
“若这些都是有苦衷,可长公主呢?长公主当年何等聪慧果敢,辅佐今上登基有功,可最后病逝得那么蹊跷!他却忧心平衡之势被打破,不闻不问。”
“崔珩才多大就被远远打发到徐州,陛下对他这个亲外甥,可有半分怜惜?如今看他长大了,有用了,才想起来召回来,还要用一桩婚事把他绑死在棋盘上。
我真是替长公主不值,竟没有看出这人也不可同日而语!”
高照玉胸腔里堵得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