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一年秋。
平阳侯府。
林姝意从柴房的草垛里被拉起来。
八岁的年纪,却干瘦干瘦的,头发枯黄凌乱,还沾着草屑。
“明日侯爷就要回来了,快点将表小姐收拾好,送到碧芫阁去好好伺候。”女使厉声斥着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都是柴房里干惯了粗活的,手上没个轻重。
也不管小女孩睡眼惺忪的样子,一人扯着一个胳膊就将小姑娘腾空搬了下来。
林姝意强忍着惊惧,又哭又喊,“你们放开我,放开,放开!”
小女孩脚上的绣鞋在地上磨破了,细嫩的脚趾在拉扯的时候被地上尖锐的石子刺破,留下一路血痕。
林语在碧芫阁上首,就像是侯府的女主人一样,倚着贵妃椅,品着上用春茶,保养得宜的脸上全是高门贵女的傲然。
林姝意被拖进正厅,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却补丁摞着补丁,袖口和小腿处都短了一截,露出带着泥垢的皮肤。
林语嫌恶的用帕子在眼前挥了挥,“身为大家闺秀,身子却如此腌臜,真是丢我们侯府的脸。”
林姝意呆站着,表情麻木。
眼前这个满头珠翠的女人正是她的亲姑姑,却比十八层地狱的恶鬼还要狠毒。
她从记事起便没有母亲了,父亲林麒在她三岁的时候奉命去镇守平洲,林麒无心续弦,便将女儿托付给亲妹妹林语照料。
林语出身侯府,嫁到李家是低嫁,本就心有不甘,仗着身份在婆家横行霸道。
她的丈夫是庶子,但又功名在身,已经入了六部历练。
林语嫌丈夫没有出息,每每说话夹枪带棒,百般轻视,渐渐夫妻离心,就连儿子也受了冷落。
她便将这气都归结到当初给她定下亲事的林麒身上,对林麒的独女林姝意自然也就没有好眼色。
见林姝意没说话,就像是呆傻了一样。
林语满意,“一会我让人帮你收拾干净,见了你父亲,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的。”
她仔细观察着林姝意的脸色,继续道:“平阳侯受官家看中,这次回来,最多待不过一两年,还是要去边关的,你说错了话,到时候让哥哥寻我的麻烦,到时候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眼见着林姝意吓得嘴唇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林语才满意离开。
门被打开又合上,这次进来的是个小丫头,穿着粗布衣裳,八九岁的年纪,脸蛋瘦尖,袖子向上挽起,袖口处还沾着些白色的皂角粉。
“大娘子,大娘子你还好吗?”尘霜一见林姝意眼泪便下来了。
林姝意那双死寂的眸子见到尘霜才有了些许生机,嘴一憋,忍着的泪瞬间决堤。
两个小姑娘抱作一团,只敢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尘霜比林姝意大一岁,是原先侯府夫人带来的陪房生的家生子,懂事的也早。
她抬手给林姝意擦了擦泪痕,“我娘说,大娘子如今懂事了,这次等侯爷回来,你就劝着侯爷快些娶个继室回来吧,再让那个坏女人把持侯府,大娘子这条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林姝意点了点小脑袋,她被关在柴房里,只有尘霜会想办法给她送吃的,还同她说话玩耍。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面,听尘霜的有饭吃。
“我告诉你,到时候你就这样说.....”尘霜拉着林姝意,进了内间浴室,一边为她擦洗身子一边道。
林姝意才八岁,薄薄的一层皮肉裹着扎手的骨头。
林语为了磋磨林姝意,将原先侯府夫人的陪房全部发落去做粗活。
尘霜的爹娘尚且还有从前的体己撑着,可再怎么心腹,终究是奴才,说不上话,除了周济一些吃的,别的也是徒劳。
等给林姝意换上干净的衣裳,尘霜就着水,将林姝意原先的衣裳洗干净。
“我娘说,这衣裳是夫人在的时候给大娘子做的,收好了留个念想。”
她搓着衣裳,外面忽然冲进来几个女使,夺过她手里的衣服,“夫人说,这破烂东西配不上大娘子,还是烧了干净。”
尘霜死死拽着不松手,架不住年纪小,没力气。
气的她边哭边喊,“这是我们夫人做的,不许你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