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宁死死盯着碗里凉透的汤,汤面上浮着的油花像极了她破碎的尊严。
一旁的贝贝突然“哇”地哭出声,摇摇晃晃扑向周明:“爸爸……妈妈……痛……”小手指着诗宁方向,眼泪糊了满脸。
当周明抱起哭闹的贝贝时,诗宁看见周明通红的眼睛里,映着自己衣冠不整的狼狈模样。
……
周明喝的断片了,刷卡结账时,招娣男人陪在一旁,POS机吐出的账单长得像裹尸布。
包含酒水一共三千八百六,这是这个小饭店春节以来最大的单笔消费。
老王在席间喝了不少白酒,此刻已有七八分醉意,便由铁柱开着他那辆旧的面包车。
老太太端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枯瘦的手指仍捻着那串核桃念珠。
诗宁抱着龙龙,和老王并排坐在第二排。
招娣和彩凤姑嫂俩挤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色。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和沉闷。
招娣斜倚在车窗边,眼风扫过前排诗宁僵直的背影,嘴角撇了撇,突然拔高了声音,对嫂子彩凤说,又分明是说给全车人听:
“啧,今儿个可真是开了眼了!还以为城里来的男人有多大能耐呢,结果咋样?一个大老爷们,让人当众踹跪下,连个屁都不敢放!就这?真是个怂包软蛋!”
她刻意不提周明的名字,但那尖利的嗓音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彩凤在一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大姑子……少说两句吧……车上孩子要睡觉了……” 她声音细弱,带着恳求,试图用孩子当挡箭牌来中断这令人难堪的话题。
“咋?我说错了?”招娣愈发来了劲,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就这点胆色,也配当男人?连自个儿婆娘都守不住,还能怪别人抢了去?呸!窝囊废,活该当个活王八!” 她说着,意犹未尽地又加了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前排,“要俺说,是不是城里那些穿西装坐办公室的男人,都这德性?看着人模狗样,实则里头怂得像滩烂泥,胆子比耗子还小!”
老王坐在诗宁旁边,听着女儿这番指桑骂槐的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混合着酒意和得意的神色。
他非但没有制止,反而觉得十分解气,仿佛招娣的话替他吐出了压在心底那口因出身而产生的闷气。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招娣见父亲没制止,更加肆无忌惮,话锋一转,开始地图炮:“要我说啊,是不是他们城里那些念书多的男人,都这副德性?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骨头里软得跟面条似的?中看不中用!”
一直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彩凤,被小姑子这话逼得没法再装聋作哑,只好尴尬地低声附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也、也不能那么说吧……城里……城里规矩多……”
“规矩?”招娣嗤笑一声,满是鄙夷,“规矩就是让男人当缩头乌龟?咱老王家的规矩,爷们儿就得顶天立地!像爹这样!”她适时地拍了一下老王的马屁。
诗宁抱着孩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胳膊。
她将脸偏向车窗,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树像一根根黑色的鞭子,抽打在她空洞的瞳孔里。
招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她心上那个刚刚被周明的懦弱和屈服撕开的伤口上。
她无法反驳,因为连她自己都在心底质问:那个曾让她寄托了爱情和未来的男人,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这残酷的对比,更反衬出她此刻身陷囹圄的绝望。
她感到怀里龙龙的温热,是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也是将她牢牢禁锢在此地的温度。
她想起周明最后看她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瞬间照出了春节这几天她最不堪的模样——一个在丈夫面前,向着一个去世的老女人的衣冠下跪、被年老的情人当众揉捏着哺乳期乳房的女人。
这画面灼烧着她的神经,但比羞耻更刺骨的,是一种对丈夫周明彻头彻尾的失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两人关系的彻底绝望。
“他就这么看着…他就这么受着…”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她心里嘶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