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姓周的白天刚来的电话,说是明儿晌午到。”老王的声音闷在烟雾里。
老太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里精光一闪,“好,明天场面上的规矩,一步都不能错。院门,让招娣娣和她男人给我堵死了!绝不能让他跨进正堂半步!就让他和他带来的小丫头片子,在院墙外头站着看!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是个‘外人’,没资格踏进老王家的核心地界!家堂祭祖,就在敞着大门的堂屋里办!点香、跪拜、摸族谱……每一个环节,都得让他在门外看得真真儿的!让他看着诗宁是怎么拜我老王家的祖宗,怎么把你儿子王门道宁的名字,亲手摸上族谱的!这就叫杀人诛心!等礼成散场,诗宁想回头去看孩子的时候,让铁柱家的‘不小心’把香灰盆子踢翻了,扬她一身灰!挡了她的视线,也绝了她当场就想跟孩子亲近的念想!得让她知道,进了王家的门,心里就不能再惦记前头的崽子!”
老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让他亲自去指挥自己的女儿女婿、儿子儿媳给他的“情敌”周明下马威,他张不开这个嘴。
老太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了一声:“知道你脸皮薄,拉不下这个脸去和小辈们说。罢了,明儿个一早,我亲自去跟招娣、彩凤她们交代。你呀,就负责跟姓周的打个照面,告诉他,咱们这初三有赤口日的规矩,只能远观,不准近前。这话,总不难说吧?”
老王重重地点了下头,把烟袋锅子磕得邦邦响。
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接着说:“他敢来,就要让他疼,疼到骨子里,疼得他再也不敢踏进菏泽一步,疼得他想起‘王家人’这三个字就做噩梦!永刚,记住,对付这种念过书、好面子的城里男人,就得用最糙、最直接的法子,扒掉他那身虚伪的‘体面’!咱要让他明白,在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陈诗宁,从今往后,生是老王家的人,死是老王家鬼!”
初三上午 王家。
一早,老太太已经穿戴整齐,端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招娣、招娣男人和铁柱、彩凤垂手站在下首,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而此刻,东厢房里,老王正杵在床边,看着诗宁给龙龙换上一身红棉袄。
堂屋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故意躲在这里,借口陪着诗宁和孩子,就是不想去掺和母亲对小辈们的安排部署。
毕竟招娣、铁柱的“小娘”诗宁是自己从别人家撬来的,而她的男人现在已经找上门来了。
一想到要在自己儿女面前,商量怎么对付诗宁那个“正牌”男人,他就觉得脸上像被火钳子烙过一样。
“今儿个是啥日子,心里都亮堂吧?”老太太声儿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外姓人上门,说是客,也是咱老王家的坎。招娣,跟你当家的把院门给俺守死喽!姓周的和他带的小丫头,一步不准迈进来!柱子、彩凤,祠堂里该摆的谱儿一样不能少,门板子全给敞开了,敞亮亮地开着!”她眼风扫过四人,“都灵醒点儿,别让外人看了咱老王家的笑话!”
几人诺诺应了声。人将散时,老太太独独喊住了要往外走的彩凤。
“老大家的,”老太太嗓子压得低低的,像夜猫子钻草稞的动静,“待会儿行礼时,你机灵点,挨诗宁近些。等她行完礼,要是……要是她憋不住往院墙外头瞅……”老太太眼皮一翻,目光锥子似的扎在彩凤脸上,“你脚底下那香灰盆子,就给俺‘不小心’踢翻喽!”
彩凤心里咯噔一下,霎时明白了那话里的狠劲儿,慌忙低下头:“奶,俺……俺知道了!”
初三晌午。
周明带着孩子赶到菏泽火车站。站前空荡荡的,不见王家人影。他又辗转坐了一个多钟头的汽车,才晃到村口。
顺着老王发的定位,周明抱着贝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
老王家院墙是红砖垒的,墙头枯草在风里抖着。
刚到院门口,招娣和她男人就一左一右堵了上来,像两扇门板。
“哟,可算来了。”招娣撇着嘴,胳膊一横,“这正行祠礼呢,外人不让进。”她男人在一旁沉着脸,虽没搭话,但壮实的身子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