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吝啬,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周明阴郁许久的心。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压抑许久的期盼终于找到了出口。
“贝贝,”他亲了亲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几乎有些颤抖的雀跃,“爸爸和妈妈说好了,初三,就初三,我们就能见到妈妈了!”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挥舞着小手,含糊地喊着“妈妈”,咯咯笑起来。
周明立刻拿起手机,迫不及待地给诗宁发去了微信:“刚和老王确定好了,初三,我带贝贝去看你。”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字里行间充满了对重逢的渴望和对她处境不易的体谅:“大半年没见了,贝贝天天念叨你。我们……都很想你。”
而此时,菏泽老宅的东厢房里。
诗宁正侧躺在床上,撩起衣襟给龙龙喂奶。
孩子吮吸的力道让她微微蹙眉。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周明的消息跃入眼帘。
看到“初三”这个日期,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
龙龙似乎察觉到母亲的僵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诗宁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掌心传来婴儿温热的体温,这触感却让她更加慌乱。
她确实没脸见周明——这个她法律上名正言顺的丈夫。
她该如何面对他清澈的目光?
如何解释自己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让她脸颊发烫。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她想见他!
想见女儿!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是她和周明曾经那个家的全部念想。
大半年了,贝贝长高了吗?
还认得妈妈吗?
周明……他过得怎么样?
这份蚀骨的思念,与滔天的愧疚和难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颤抖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回复什么?
她能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颤抖着手指回复周明:“知道了。初三见。”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不可闻,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而北京的周明,收到诗宁简短的回复后,却满怀期待地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贝贝的小衣服一件件迭好,心里盘算着要带哪些诗宁爱吃的北京特产。
他完全不知道,这趟菏泽之行那里等待他的将是什么,而诗宁那句“知道了”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挣扎。
按照当地民俗,初三视为“赤口日”,宜接待关系疏远者,因“赤口免是非”,可降低外姓人带来的宗族非议。
老王没有提前告诉周明的是,初三在鲁西南部分地区也被视为“送穷日”或“祭祖吉日”,尤其适合续弦女性履行宗族义务:诗宁作为老王续弦,需在初三完成“拜前妻衣冠→祭祖先”的复合仪式,体现对家族历史的尊重。
过程包括:
清晨先拜张氏衣冠(供于祠堂偏案,需行半跪礼)。
午时再随老王参与全族祭祖(限天井区域,不得入正厅)。怀抱龙龙行礼时,需用红布遮盖婴儿头部,避免“婴灵冲撞祖灵”。
周明和贝贝作为外姓人,只能站在祠堂院门外不得跨过门槛,通过敞开的祠堂大门远观诗宁行礼。
正月初二傍晚,周明抵达前夜。
菏泽老家,老太太屋内。
白炽灯泡昏黄的光晕在水泥地上摊开,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细长。老王蹲在炕沿下,旱烟袋嘬得滋滋响,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明儿个的事,都盘算妥了?”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眼皮耷拉着,枯瘦的手指捻着那串油亮的核桃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