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腿也动了。千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像被操纵的机器人一样,僵硬地、却又精准地迈出第二步。她的身体保持着被控制前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脊背微微僵直,头略微低下,是一个典型的防卫姿态。但现在这个姿态开始移动,朝着那个坐在桌上的少年移动。
每一步都让她的心脏跳得更快。或者说,是那种被迫的心跳加速让她更加恐惧。因为就连心跳都不再是她自己的。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器官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动着,泵出过量的血液,冲刷着四肢百骸,让她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让她的体温升高。脸颊开始发烫。耳根发烫。脖颈发烫。一种人为制造的、用来配合某种场景的身体反应。
而她只能接受。
沐小小全程没有移动分毫。他就那样坐着,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夕阳的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缘,脸庞却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的视线锁死在千里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的制作过程。是的,制作——他在制作一个名为“屈从”的作品。
距离在缩短。五步。四步。三步。
千里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气味。不是什么香水,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类似于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这种普通到近乎无害的气味,与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让她的胃部开始痉挛。她想吐,但食道括约肌同样被控制着,连干呕的反射都无法触发。
只有眼泪。眼泪不受控制。或者说,眼泪恰好是那个“控制”的一部分——为了让场面看起来更具观赏性,为了让这幅画面更符合某种扭曲的审美,控制者允许她流泪。所以泪腺忠实地分泌出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制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两步。
她停在了沐小小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他制服衬衫上细微的纤维纹理,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她的脸颊。他比她高,即使坐着,她的视线也正好与他胸口平齐。但此刻她的头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被迫抬起,仰视他。仰视那双眼睛。
黑色的深渊。那是千里唯一想到的比喻。眼睛里没有瞳孔与眼白的界限,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黑。凝视的时间稍长,就会产生一种灵魂被抽离、被拖拽进去的错觉。恐惧变成了实质的冰水,顺着脊椎往下灌,让她整个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沐小小的声音响起。语气很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砸在千里的耳膜上,“我只是想借你的身体用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更让她绝望。借身体用一下。仿佛她的价值仅限于此。仿佛她这十六年来积累的一切——成长、学习、对未来的期待、对优人前辈那份青涩隐秘的喜欢——都只是一层毫无意义的包装纸,随时可以被撕开,露出里面作为“工具”的核心本质。
她想大喊,想说“不要”,想质问“为什么是我”,想歇斯底里地控诉“我什么都没做错”。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口,被那股力量死死按住。她只能流泪。只能瞪大眼睛。只能用眼神传达那种濒临崩溃的哀求。
而沐小小没有回应她的眼神。他的目光已经下移,落在了她的手上。
“右手,抬起来。”
千里的右手应声抬起。动作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手臂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细线牵引着,缓缓伸向自己的领口。
不要。
她在心里尖叫。
手指触碰到了校服衬衫最上方的第一颗纽扣。纽扣很小,是那种最常见的白色树脂材质。因为使用频繁,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千里曾经无数次自己扣上这颗纽扣——早晨起床时还带着睡意,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单手扣扣子。那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双手会不受自己控制地、缓慢地、一点点地去解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