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林默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什么事?”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所长,我们是想……跟您申请一下,年假期间能不能继续工作?”
林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飞控系统还有几个高难度的关键点没突破。”
陈建军语速加快,眼中浮现出技术人员谈到专业问题时特有的光芒,“尤其是大迎角状态下的控制律算法,您知道,战机在大迎角飞行时,空气动力特性高度非线性,传统pId控制器根本不行。”
“我们试了滑模变结构控制,但抖振问题解决不了,自适应控制倒是稳定,但响应速度跟不上飞行员的操作延迟。”
他说着说着就进入了状态,手指在空中比划,画着看不见的曲线。
“目前我们设计的是四冗余数字电传系统,采样频率400hz,Ad转换精度16位,控制律刷新周期2.5毫秒。”
“理论上够用了,但实际测试中,当迎角超过28度时,系统还是会出现相位滞后,最大达到0.15秒。这个延迟在空战中可能是致命的。”
陈致宁在旁边小声补充,声音轻但清晰:“所长,还有航电系统和飞控系统的接口问题。”
“我们用的是1553b数据总线,传输速率1mbps,理论上足够,但实际集成时发现,雷达,惯导,火控这些子系统同时工作时,总线负载率会飙升到85%以上,偶尔会有数据丢包。”
“我和建军配合优化了仲裁算法,但还需要大量测试。”
林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两人说完,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建军,致宁。”林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我知道你们着急。十号工程是国之重器,早一天成功,空军就早一天有新一代战机。”
“F-16已经服役七年了,苏-27也快了,我们的歼-7、歼-8和人家差了一代。这个道理我懂,比谁都懂。”
他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厂区。
空荡荡的广场,寂静的车间,覆盖着白雪的道路。
远处,宁北市的居民区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隐约能听到孩子们放鞭炮的零星声响。
“但你们知道吗?”林默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玻璃反射回来,带着一丝回响,“去年一年,你们研发中心有六个人因为过度劳累进了医院。”
“其中三个是胃出血,小张,老王,还有刘工,记得吧?两个是神经衰弱,需要长期服药,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直视陈建军:“老孙,你们组的老孙,四十二岁,心梗,差点没救过来。”
“现在还在家休养,医生说以后不能从事高强度脑力劳动了。”
陈建军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棉袄的下摆。
“我不是不让你们工作。”
林默走回办公桌前,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声。
“我是想让你们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多干几年,多干几十年,咱们国家的航空工业,不是靠一两个人拼命就能撑起来的,得靠一代代人接力。”
“你们要是把身体搞垮了,谁来带下一代?谁来教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再说了,你不想休息,人家致宁还想回去呢。他爱人孩子在京都,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上次他爱人带孩子来探亲,孩子都不认识爸爸了,躲在妈妈身后不敢出来。过年了,不该让人家团圆团圆?”
陈致宁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林默抬手制止了。
“这是命令。”林默正色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两个,该置办年货置办年货,该回家团圆回家团圆,正月初八早上八点,我亲自在厂门口迎接你们。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许踏进厂区一步,如果被我抓到,扣半年奖金。”
这话说得重了。
在红星厂,奖金是荣誉的象征,扣奖金比扣工资更让人难受。
陈建军和陈致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感动。
他们知道,所长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休息,甚至不惜用这种“威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