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雄走到模拟器前,手指在操作台上熟练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操作都精准到位。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但都不全。”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在显示屏的冷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陶伟说的雷达下视问题,确实存在,JL-8A雷达的技术底子,是咱们七十年代从英国引进的‘空中巡逻兵’雷达改进来的。”
“基础设计就落后,脉冲重复频率低,多普勒滤波能力弱,低空性能差是先天不足。”
他在屏幕上画了个示意图,红色的线条勾勒出雷达波束与地面的几何关系:
“看,这是雷达波束照射地面时的几何关系。低空飞行时,主波束擦地角小,地面杂波强度是目标回波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倍。”
“要从中检出动目标,需要极其复杂的信号处理算法,这个,咱们暂时没有。”
陶伟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些。陈锋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但是,”雷雄话锋一转,手指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陈锋说的也对,不能总靠‘土办法’。现代空战,超视距是主流。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歼-8改的问题,不光是雷达。你们看这个飞行控制系统。”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曲线,是不同飞行状态下操纵杆位移与飞机响应的关系图。那些曲线本该是平滑的弧线,但在某个区间出现了明显的锯齿状波动。
“歼-8的基本设计是六十年代的,机体细长,翼载荷大,高空高速性能好,但中低空机动性差。”
雷雄指着曲线,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为了改善操作,设计单位加装了简单的增稳系统。但这个系统……有问题。”
“什么问题?”几个人异口同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时间延迟。”雷雄说得很专业,但用词尽量通俗?
“从飞行员输入指令,到舵面响应,有0.15到0.2秒的延迟,平飞时感觉不明显,但做剧烈机动时,这个延迟会导致操纵过调、姿态振荡。”
“我飞03号机做大迎角测试时,迎角超过25度,飞机就开始点头,就是控制系统跟不上飞行员操作。”
他调出一段飞行数据记录,那是他亲自飞出来的:“看这里,高度5000米,我拉杆做急上升转弯,理论上,飞机应该平滑地改变姿态,但实际上并没有。”
“曲线显示,飞机的俯仰角在几秒钟内剧烈波动,像心电图一样上蹿下跳,最高点和最低点相差近十度。”
“这就是控制系统延迟导致的‘人机耦合振荡’。”
雷雄总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雷达不好,还可以靠战术弥补;飞控有问题,那就是要命的事。”
“做战术机动时,你刚把机头抬起来,系统延迟导致它抬过了,你又得往下压,结果又压过了,几个来回下来,飞机能量损失大半,还怎么空战?”
他转过身,看着陶伟和陈锋:“你们争论雷达重要还是战术重要,其实忽略了更根本的问题。”“
”飞机是一个整体系统,各个子系统必须匹配。歼-8改的改进思路,是打补丁,这里加个新雷达,那里装个新导弹,但底层架构没变。”
“就像给老房子装新空调,电线还是老的,墙体结构还是老的,效果肯定不如专门设计的新房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我不是说歼-8改不好。在现有条件下,能改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咱们的航空工业什么底子,大家都清楚,但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它终究是二代机的底子,再怎么改,也成不了真正的三代机。”
训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离心机低沉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这些飞行员都知道雷雄说的实话,但实话往往最戳心。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整个飞行生涯都在飞二代机,都在用相对落后的装备,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
那种对先进装备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生长,年复一年。
“那……咱们的三代机,什么时候能有?”赵子豪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不确定。
雷雄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