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上还沾着夜露,挡风玻璃反射着晨光,卡车整齐地停成一排,柴油发动机的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带队的军官跳下车,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中尉,皮肤黝黑,动作干练。
他小跑过来,在距离林默和陈连长三步远的地方立定,敬礼:“报告!广州方向专列已准备就绪,请指示!”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陈连长回礼,然后转身,面对队伍,一挥手:“登车!”
命令简洁有力。
队伍开始移动,每个人提起脚边的背包。
有些背包太重,提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有些背包的带子没系好,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
王小山没有立刻上车。
他提着背包,快步走到李秀兰面前,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汉子,此刻动作有些僵硬。
他咧开嘴想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师母,我走了,您和师傅……保重身体。”
李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王小山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手心都是茧子。
“小山……”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只是把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塞进王小山怀里,“里面……里面是煮鸡蛋,我昨晚煮的,还热乎。烙饼,你爱吃的酱菜……路上吃……到了那边,记得……记得写信……”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带着哭腔。
王小山接过布包,那布包沉甸甸的,还带着温度。
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不敢看师母的脸。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会哭出来。
“师母,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王铁柱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用力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嘱托、所有的期望,都拍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的骨子里。
王小山感到肩上传来的力道,那双手虽然粗糙,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他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师傅,我走了。”
另一边,王海的母亲死死拉着儿子的手不放,这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此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海,妈昨晚做了个噩梦……”她的声音颤抖着,“梦见你……妈听说那边在打仗,子弹不长眼……你能不能不去?咱们在家好好工作不行吗?妈就你一个儿子啊……”
王海扶了扶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他扶眼镜的手指也在抖:
“妈,我们是技术指导,在后方,很安全的。再说了,这是国家任务,是光荣的,别人想去还去不了呢。”
“光荣光荣,光荣能当饭吃吗?”母亲哭得更厉害了,“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妈可怎么活啊……”
王海的父亲站在一旁,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一直闷头抽烟。
此刻他掐灭烟头,走过来,把妻子拉到一边:“行了行了,孩子是去干正事,林所长不是说了吗,平安回来。”
他转向儿子,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骄傲,有不舍,有担忧,最后都化为一句话:“小海,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也……也保护好自己。”
“爸,妈,你们放心。”王海用力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也红了。
他转身,逃也似的上了车,不敢再回头看父母的脸。
张建兵独自拎着背包。他的父母是北京的知识分子,儿子报名去伊朗的事,到现在还瞒着家里。
他没有什么可告别的,只是在临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红星厂的大门。
那扇铁门是去年新修的,上面“红星机械制造厂”七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光泽。
六点五十分,所有人登车完毕。**
车厢的篷布被掀开,露出里面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有人扒着篷布缝隙往外看,有人低头沉默,有人小声说着什么,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林默走到头车驾驶室旁。陈连长已经从副驾驶位置探出头来。
“陈连长,”林默抬头看着这位脸上带疤的军人,“这些人,拜托你了。他们都是搞技术的,没上过战场。”
陈连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深刻:
“林所长放心!我陈大勇用军人的荣誉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