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方氏脸色骤变,一把将萧妤从凳子上拽起来,塞进妆台后面的暗格里。
那暗格不大,刚好够一个孩子蜷缩着蹲在里面,方氏将暗格的门合上,只留了一条细缝。
“阿娘?”萧妤在黑暗中轻声唤道。
“嘘。”方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记住了?”
萧妤想说“记住了”,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能拼命点头,虽然母亲在暗格外面根本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母亲站起身,脚步声渐渐远了。
火光亮起来,是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
那光不是温暖的橘红色,而是一种惨烈的、跳动的、带着浓烟味的橙红,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点了一把巨大的火。
喊杀声越来越近。
萧妤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一个穿黑衣的人影从窗前掠过,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她吓得捂住嘴,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是要把肋骨撞碎。
那个黑衣人在门口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很高,很亮,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你们是什么人?萧大人乃朝廷命官——”
一声闷响。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萧妤在暗格里僵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想不到。
她只是紧紧地蜷缩着,把膝盖抱在胸前,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嘴里全是铁锈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万年。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火还在烧,噼噼啪啪的,偶尔有梁柱坍塌的巨响。
空气里弥漫着焦煳味和另一种味道——萧妤后来才知道,那是人血的味道,热腾腾的,带着铁锈的腥气,和浓烟混在一起,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熏出眼泪来。
暗格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不是贼人。
是一只狸奴,浑身的白毛被烟熏成了灰黑色,半边脸上沾着血,但它还活着。
它踉踉跄跄地跳进暗格,拱进萧妤的怀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喵呜”。
萧妤抱着它,终于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后来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睛干涩地疼,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从暗格里爬出来,双脚踩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差点滑倒。
妆台上的铜镜碎了,铜镜旁母亲常戴的那支白玉簪断成了两截,一截在妆台上,一截掉在地上,沾了灰。
萧妤弯腰,将断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玉簪的断口锋利,割破了她的指腹,血珠渗出来,她没有松手。
她赤着脚往外走,走过回廊,回廊的柱子烧塌了半边,横梁斜斜地搭着,随时可能掉下来。
她走过后院,后院的桂花树被烧成了一截焦黑的木桩,树下母亲前几日才扎的秋千只剩两根绳子在风里晃。
她走过前厅,前厅的地上到处都是倒伏的人——穿青衣的丫鬟,穿灰袍的仆役,穿黑衣的护院。
还有穿绯色官袍的。
萧衍倒在书房的门口,面朝下,背上的绯色官袍洇开一大片暗黑色。
他身边散落着一本翻开的书——是那本志怪小说,狐狸精嫁人的那一页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成一片。
萧妤站在父亲身边,低头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