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张简陋的木台上,躺着伤势各异的伤员,有在昨夜混乱中被流矢或碎屑所伤的难民,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是在之前冲突中负伤、未来得及转移的日本士兵。
几位医生和护士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清创、缝合、包扎。
“你,处理三号台。”
谢尔盖医生指着一个腿部被撕裂、伤口已经有些发炎的中年男人,“清创,检查有没有碎骨,然后缝合。物资在那边的推车上,自己取用。”
娜塔莎深吸一口气,将披肩和厚重的外套脱掉,露出里面还算干净的旧裙子。
她走到那个推车前,惊讶地发现上面摆放的药品和器械虽然不算顶尖,但种类齐全,绷带、纱布、缝合针线、消毒酒精、甚至一些基础的磺胺粉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这与她在火车站时连一片干净纱布都找不到的境地,形成了天壤之别。
她迅速净手,戴上旁边框子里提供的、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棉布手套,走向三号台的那个男人。
男人因疼痛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眼神涣散。
“放松,先生,我会帮助您。”
娜塔莎用沉稳的俄语说道,同时利落地检查伤口。
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毕竟已经远离手术台太久了,但肌肉的记忆很快被唤醒。
清创、探查、撒上药粉、缝合,她的手指稳定而精准,仿佛又回到了圣彼得堡那所忙碌的医院。
忙碌间隙,她抬头环顾四周。
她看到那位谢尔盖医生正在指导一位年轻的、似乎是山西本地派来的医生进行一项更复杂的手术;
看到几个被征召来的俄国护士,正熟练地配合着,分发药品,更换床单;
也看到一些强壮的俄国男人,被安排去搬运物资、协助翻身或者维持秩序。
这里没有国籍的区分,只有医生、护士、伤员和工作者。
所有人都被纳入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体系中,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生存。
当她终于处理好三号台的伤员,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时,一位山西方面的医疗官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伊万诺娃医生,请记录您处理的病例和使用的药品数量。我们需要统计和补充。”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种对专业的尊重。
娜塔莎接过本子和笔,看着上面清晰列出的表格,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里,她的专业技能被需要,被尊重,甚至被纳入了一套严格的管理流程。
这与之前在日本控制下,她们如同垃圾般被忽视的处境,判若云泥。
她走到分配给她的那张狭窄的行军床边(这是她作为医护人员才有的特权),安德烈和母亲已经被安顿在附近,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遮风挡雪的屋顶和相对干净的环境,甚至领到了厚实些的被褥。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兵营染上了一层暖色。
娜塔莎摩挲着手中那支粗糙的铅笔,看着营房里虽然疲惫却有序忙碌的景象。
她失去了祖国,失去了家园,像浮萍一样漂泊至此。
但在这里,在这座由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兵营改造成的临时医院里,她仿佛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十字架——不是装饰,而是责任与价值的象征。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去减轻一些痛苦,去换取家人和更多同胞活下去的机会。
这冰冷秩序下的微弱尊严,对于经历过炼狱的她来说,已是黑暗中奢侈的光亮。
夜色深沉,临时医院里终于迎来了片刻的相对宁静。
只有伤员偶尔的呻吟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打破寂静。
娜塔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借着马灯昏暗的光线,看着不远处行军床上熟睡的安德烈。
孩子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母亲也会像父亲一样消失不见。
父亲……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娜塔莎疲惫的心脏,瞬间将她拖回了那个血色弥漫的秋天。
她的萨沙,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沙皇近卫军最年轻的骑兵上尉之一,有着湛蓝如贝加尔湖的眼睛和阳光下如同成熟麦田般的金发。
他们曾在圣彼得堡冬宫广场的舞会上旋转,在涅瓦河畔的晚风中漫步,憧憬着拥有好几个孩子、充满音乐与鲜花的未来。
安德烈,就是在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里降临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