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把毛毯往上拉点,指尖刚碰到布料就停住了。
他想起昨夜她推开他时的眼神,像看个陌生人,不,像是一个她憎恨的熟人,更像是一个伤她至深的人。
程刚不明白,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杨晓雯翻了个身,毛毯滑到地上。
程刚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把毛毯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
这次她没动,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像只受惊的幼蝶虫。
电梯下行时,程刚掏出手机,给刘婷婷发了条信息:“早上好,待会我开车到楼下接你们。”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电梯刚好到达一楼,清晨的冷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眼皮子突兀的跳动,左边跳还是右边跳?
小区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蓝布篷。
他走向那家杨晓雯念叨了半个月的千层糕铺子,透明餐盒里码着雪白糖霜的千层糕,旁边塑料袋里装着女儿最爱的油条和豆腐脑,他自己则拎着两份灌汤包和一杯热豆浆。
钥匙插进锁孔时,客厅的挂钟刚指向六点半,昨晚,大家都没睡好觉。
杨晓雯坐在餐桌前发呆,面前摆着两只空碗,晨光在碗沿镀上圈金边。
听见大门有动静的她微微转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
“噔噔,给你买了楼下那家的千层糕,还热着呢” 程刚把早餐摆在桌上,塑料袋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打开袋子,把千层糕往爱妻面前推,发现杨晓雯的目光掠过千层糕时毫无波澜,只是指尖在桌布上抠出细小的褶皱。
豆浆的热气在纸杯里氤氲成雾,程刚撕开吸管戳进去。他偷瞄着对面的妻子,她的发梢还沾着点枕套的棉絮,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像张薄纸。
“千钰的豆腐脑得趁热吃,我去叫她,今天还要去海洋公园呢”, 他把青花瓷碗推到桌边,里面嫩白的豆花颤巍巍的,撒着虾皮和榨菜碎。
杨晓雯终于动了动,伸手碰了碰碗沿:“嗯,等她醒了再热吧”,千层糕上的糖霜渐渐融化,在餐盒边缘积成小小的水洼,她只是低头看着。
程刚捏起一块灌汤包咬了小口,滚烫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
“程刚,” 杨晓雯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发出叮的一声,“我们离婚吧”,声音在耳边隆隆响。
程刚的手僵在半空,灌汤包掉回餐盒,溅起的油星落在手背上。
他没去擦,那点灼痛远不及心口突如其来的钝痛来得猛烈,桌下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咚轻响,像在敲打着什么无声的鼓点。
杨晓雯攥着桌布的手泛出青白,她看见程刚的肩膀在微微起伏,衬衫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那抖动从他紧绷的脖颈蔓延到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
“我知道你在怨我这半年冷落你,”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但有些东西…… 碎了就是碎了,破镜难圆”。
程刚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水泥糊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桌下的脚抖得更厉害了,皮鞋跟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像困兽在绝望地刨着地面。
最终,“千钰还小……”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尾音被牙齿咬得发颤。
杨晓雯别过脸看向窗外,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被风掀起衣角,像只断线的风筝:“嗯,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再骗自己了,希望千钰能够理解妈妈”
程刚强壮的手握不稳豆浆杯,浅褐色的液体晃出杯孔,沿着手背流落在桌面。
他仿佛看见自己映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哪里还有半点公司老板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山穷水尽的赌徒。
程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要分开,究竟哪里错了,他好想像往常一样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解释、没来得及的道歉,一一道来,但此刻全堵在喉头,变成滚烫的岩浆。
“为什么?” 他往前倾了倾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慌张的说“我把应酬推了,我多回家……”
“不是应酬的事,不是工作的事” 杨晓雯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是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早就没了光。”
程刚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重物砸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