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冯天保的队伍在山里找到了第一支零散的抗日武装。七八个年轻人,领头的是个当过东北军排长的汉子,叫刘德胜。他们的武器只有两条中正式步枪和几颗手榴弹,平时躲在废弃的炭窑里,偶尔摸到公路上用石头砸日军的运输马车,抢点粮食和盐就赶紧跑回山里。
冯天保给了刘德胜三支三一式冲锋枪和五百发子弹。刘德胜接过枪的时候,拿枪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他在这片山里打了三年的游击,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枪。
“从今天起,你算我们的人。”冯天保说,“你的人跟我们一起训练,练好了以后你们就是这片山里的钉子。日军拔不掉你们,土匪也不敢惹你们。”
辽西,山海关以东六十里,绥中县。
与热河的崇山峻岭不同,辽西的地势平坦开阔,村落密集,铁路线在平原上笔直地延伸出去,从山海关到锦州的列车每天准时经过,汽笛声在冬天的平原上能传出十里远。正因为地势平坦,日军对铁路的控制比热河严密得多。每隔十里就有一个混凝土碉堡,碉堡顶上架着九二式重机枪,碉堡外挖了一圈反坦克壕,壕沟后面是两道铁丝网。装甲巡道车每隔两个钟头在铁轨上跑一个来回,车顶的探照灯晚上把铁路沿线照得雪亮。
孙泽趴在铁路边一处灌木丛里,已经趴了整整两个钟头。他的狙击步枪枪管上缠了布条,枪口微微探出灌木丛,指向三百米外的一座碉堡。碉堡顶上站着一个日军哨兵,裹着军大衣,抱着三八大盖,每隔半分钟就跺跺脚取暖。碉堡后面停着一辆九二式装甲巡道车,车组成员正在车旁支着铁桶烧水,水蒸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孙泽身后的灌木丛里趴着十二个狙击手,都是狙击手连一排的老人。北平下水道、塘沽滩头、集宁草原,这些人跟着孙泽打遍了北方行营所有的硬仗。每个人的狙击步枪上都刻着战绩,最多的一个已经刻了十二道粗线。
孙泽没有急着打,他这次来辽西的任务跟冯天保不一样。冯天保要生根,他要的是一上来就把日军打疼。
在铁路沿线潜伏了三天,孙泽把绥中到兴城这段铁路的日伪兵力摸得一清二楚。三个碉堡,两条巡道车路线,一支伪满军骑兵巡逻队每天上午从绥中县城出发沿铁路线跑一个来回,沿途顺便勒索铁路边村子的老百姓。为首的伪军队长姓钱,本地人叫他钱二狗,因为他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像条狗,转头对老百姓就变成了狼。
孙泽决定先拿钱二狗开刀。
第四天上午,钱二狗的巡逻队照常出城。十二个伪军骑兵排成一路纵队沿铁路线走,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钱二狗骑着一匹灰马走在队伍中间,嘴里叼着烟卷,军大衣外面套着一件抢来的羊皮袄。
孙泽趴在八百米外的一座废弃砖窑顶上,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钱二狗的胸口。风速西北偏西,每秒四米,距离八百二十米,俯角九度。他缓慢地调整了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一声枪响。
钱二狗从马上翻了下去,胸口一个窟窿,身子在冻土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伪军骑兵队大乱,有的人勒住马四下张望,有的人直接跳下马趴在地上不敢动。但他们找不到子弹是从哪里飞来的,八百米外,肉眼根本看不见趴着的狙击手。
孙泽又开了一枪,打穿了队伍前面那个旗手的肩膀。旗手惨叫一声丢了旗杆,其余伪军再也不敢停留,拖着钱二狗的尸体掉头就跑。
当天下午,钱二狗被打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绥中县城,也传到了锦州的日军守备队司令部。日军派出一个中队的步兵沿铁路线搜索了整整两天,搜遍了每一片灌木丛和每一座废弃的土坯房,什么都没搜到。
当他们扩大搜索范围时,孙泽的狙击小组已经绕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兴城以北。
两天后的夜里,锦州以北杨家屯车站外的铁路被炸了。十七号狙击小组趁着夜色摸到铁路线上,用两包tNt在铁轨接缝处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两根铁轨被炸得扭曲变形,螺丝和道钉飞出去十几米远。次日凌晨一辆从沈阳开往山海关的军列在距离断口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紧急刹车,车上的日军花了整整一天才把铁轨抢通。
接下来的一周里,从山海关到锦州的铁路线成了日军的噩梦。狙击手今天在兴城打掉一个电话线杆上的接线员,明天在绥中打穿一个碉堡哨兵的脖子,后天在锦西附近炸掉一节铁轨。每次出手的位置都不一样,每次打完就走,绝不停留。日军从锦州调来了骑兵搜索队,又从山海关调来了摩托车巡逻队,但他们在明处,孙泽的人在暗处。平原上看着一马平川,可芦苇荡、土坯房、废弃砖窑、结冰的河沟,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
到了十二月底,辽西的日军守备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山海关到锦州沿线出现了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中国游击队。这支队伍人数不多,但枪法奇准,手段毒辣,而且永远比搜捕队快一步。锦州守备队司令部的战报上写得很直白,怀疑是北方行营所属特种部队渗透至辽西走廊,请求关东防卫军增派兵力加强铁路警备。
而此时,孙泽正蹲在兴城以南一个废弃的盐场仓库里,在煤油灯下画着锦州日军兵营的平面图。他旁边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盐工,在锦州给日军兵营送过三个月咸盐,对兵营的布局记得一清二楚。老盐工指着图纸上一个角落说,日军兵营的油库在这里,左边是机枪阵地,右边是伙房,围墙不到三米高,墙头没有铁丝网。
孙泽用铅笔在油库位置画了一个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辽西平原的夜空中星光清冷,远处隐约传来巡道车经过时铁轨发出的嗡鸣声。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怀里,对老盐工说了一声谢谢。
这还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