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副橡胶手套。手套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乍一看像是新的。小护士把手套翻过来,指套的位置有几处细小的裂纹。
“手套也是过期的。一用就破。有时候缝合缝到一半,手套破了也不知道,缝完了才发现手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伤员的还是自己的。”
她从货架底层搬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印着手术器械的字样,盒盖锈迹斑斑。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手术刀和止血钳。刀刃上有暗黄色的锈斑,止血钳的关节处也有锈迹。
“这批器械送来的时候就已经锈了。按规定手术器械必须用高压蒸汽灭菌,但我们的灭菌锅坏了两个月没人修。只能用酒精泡。”
“酒精够用吗?”
小护士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
“酒精本来就不够。每个伤员术后换药都要用酒精消毒伤口,手术器械要用酒精泡,绷带要用酒精洗,棉花要用酒精擦。一桶酒精三天就用完了。我们只能把用过的酒精过滤了再用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酒精都变成了浑浊的黄褐色,泡过的器械拿出来还是带着锈。”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有一个伤员,大腿截肢手术,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伤口周围红肿发硬,引流管里流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脓液。院长说,器械没消毒干净,细菌带进去了。那个伤员后来又做了两次清创手术,一次比一次切得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他姓王,才二十四岁。”
帐篷里安静下来。李宏站着,看着满屋子的过期药品、发霉绷带、生锈器械。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小护士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过了很久,李宏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晚。”
“周晚,你回去工作吧。”
周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李宏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帐篷,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王二宝迎上来,刚要开口,看见李宏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李宏站在帐篷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杨树林里有风吹过,杨树叶哗啦啦地响。远处帐篷之间,还能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影在忙碌地穿梭。更远处,北平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墙上的弹痕远远地也能看见。那座城里还有人在打巷战。
李宏迈开步子,朝杨树林深处走去。他没有回头。王二宝和两个卫兵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他们穿过两排帐篷,走过一片停着救护车的空地,在一顶比别的帐篷大出一圈的绿色帐篷前停下来。帐篷门帘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野战医院院长的名字。李宏掀开门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