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端着盘子走过来,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梳着两条短辫子,用皮筋扎着垂在肩前。她走到李宏面前站定,眼睛看着地面。
“你是负责这个伤员换药的?”
“是。”
“他叫什么名字?”
“刘满仓。”
“伤情怎么样?”
小护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李宏看着她这个动作,立马意识到其中有问题。小护士没有抬头,但攥着搪瓷盘子的手指关节泛了白。
李宏等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走到帐篷的另一侧,离刘满仓有十几步远。小护士跟过来,还是低着头。李宏站定,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说话,等着。小护士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刘满仓的伤……原本不需要截肢。”
李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送来的时候是三天前。弹片从小腿外侧穿入,内侧穿出,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主动脉。按理说只需要清创、缝合、固定,观察几天不感染就能愈合。”
“那他为什么截了?”
小护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感染了。”
“为什么会感染?”
小护士抬起头看了李宏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她的手指在搪瓷盘子的边缘上反复摩挲,指甲划过金属发出细微的声响。
“绷带不干净。”她终于说出实情,“我们用的绷带是后方送来的那批。打开的时候就有霉斑,闻着有一股馊味。按规定这种绷带是不能用的,但医院里干净的绷带早就用完了。护士长说,用酒精泡一泡,晾干了凑合着用。”
李宏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呢?”
“泡过了,晾过了,还是不行。刘满仓的伤口第二天就开始红肿,第三天整个小腿都肿起来了,皮肤发黑,一按一个坑。高烧四十度,人烧得说胡话。院长说,再不截,命就保不住了。”
李宏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很久。
“绷带还有吗?”
“有。”
“带我去看。”
小护士把搪瓷盘子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转身朝杨树林深处走去。李宏跟在她身后,两个卫兵跟在李宏身后。穿过两排帐篷,又走过一片堆着空弹药箱的空地,小护士在一顶灰色的帐篷前停下来。这顶帐篷比其他帐篷都旧,帆布上打着好几块补丁,门帘半掀着,用一根绳子系在门柱上。
还没走进去,李宏就闻到了那股味道。霉味,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混在一起,从帐篷里涌出来。
李宏跟着护士进去一看,只见帐篷里堆着几十个木箱,有的撬开了盖子,有的还钉着。墙角码着成捆的绷带,堆起来有半人多高。小护士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卷绷带递给李宏。
绷带是泛黄的,上面散布着灰绿色的霉斑。李宏把它凑近鼻尖,那股馊味直冲脑门。他把绷带翻过来,背面也有霉斑。
“这批绷带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上个月底。”
“上个月底送来的就霉成这样?”
小护士没有回答。她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撬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盒磺胺粉。盒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李宏接过来看了一眼。印的是民国二十九年三月。两年前。他又拿起一盒,同一个日期。第三盒,第四盒,全是两年前生产的。磺胺粉的保质期是一年半。
他把盒子放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
小护士的声音低得像蚊子:“这批磺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过期了。院长说不用不行,前线等着救命。我们试着用,但过期磺胺的效果大打折扣,有的伤员用了之后伤口不但没好转,反而化脓得更厉害。”
李宏把盒子放回箱子里,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小护士走到墙角,拖出一个帆布口袋。口袋上印着红十字标志,但帆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医用棉花。棉花不是白色的,是灰黄色的,捏在手里发黏。
“这批棉花。”她的声音很轻。“送来的时候就没有密封好,受了潮。我们试着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还是发黄。用来清创的时候,棉絮会粘在伤口上,用镊子都夹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