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柱给新40师师长下的命令是:“天亮之前,我要看见那片坟地。”
师长把命令传达给各团,加了一句话:“踩着地雷也得过去。”
进攻从晚上九点开始。
新40师的士兵们以班为单位,排成纵队沿着工兵开辟的狭窄通道前进。通道两侧是未清除的雷区,不断有人踩中地雷。爆炸声在队伍中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都意味着一个士兵倒下。
但队伍没有停下。
倒下的人被拖到路边,后面的人继续往前走。
一个工兵班长拿着探雷器走在最前面。探雷器的耳机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他全神贯注地辨别着声音的变化。突然耳机里的音调变了,他立刻举起拳头。
身后的队伍停下来。
他蹲下身,用刺刀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一颗九三式反步兵地雷露出金属的边缘。
拆除。
继续前进。
在距离坟地不到三百米的位置,一枚地雷没有被探到。一个士兵踩上去,爆炸的气浪把他抛起来,又摔下去。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断,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他没有叫,咬着牙对后面的人挥手:“别过来!这边有雷!”
卫生兵要上去救他,被他吼住了:“先排雷!排完雷再救我!”
卫生兵红着眼睛蹲下来,用工兵锹一寸一寸地探。他用了二十分钟排掉了周围的四枚地雷,爬到那个士兵身边时,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停止了呼吸。
卫生兵把士兵的眼睛合上,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晚上十一点,新40师突破了坟地的外围雷区。
炮火紧随而至。师属炮兵营的十二门山炮和配属的火箭炮连同时对坟地进行覆盖射击。火箭弹拖着尾焰落进坟地,把墓碑炸得粉碎,把战壕炸塌,把环形工事炸成了月牙形。
凌晨零点,步兵发起冲锋。
守军是独立第14混成旅团残部,不到一千人。他们的弹药已经见底,但没有人投降。每一个弹坑都是火力点,每一座墓碑都是掩体,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敢死队员。
新40师的士兵冲进坟地,在墓碑之间与关东军展开白刃战。刺刀碰撞声、枪托砸击声、手榴弹爆炸声在坟地里响成一片。
一个关东军士兵背靠着一座墓碑,用刺刀捅穿了冲上来的国军士兵。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另一把刺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骨。
关东军士兵靠着墓碑滑下去,在墓碑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凌晨两点,坟地被拿下。
独立第14混成旅团的旅团部被摧毁,参谋长战死,旅团失去指挥。残存的三百多人向北溃退,被新12军的追击部队一路追杀,最终只有不到一百人逃进了第24师团的防区。
新40师师长站在坟地里,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弹壳,对参谋长说:“给军长发电。坟地拿下了。”
发完电报,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坟地的时候,他看见副师长走来,边走边给自己点烟。
火柴刚划着,一声爆炸。
副师长踩中了一枚未被发现的地雷。
地雷是从泥土里被雨水冲出来的,半埋在路边,谁也没看见。爆炸的气浪把副师长抛起来,火柴的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戛然熄灭。
副师长仰面摔在地上,胸口被弹片打穿了一个洞。他的眼睛还睁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师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副师长的尸体,愣了片刻,随即便冲了过去。
看着副师长的尸体,师长痛心不已。他蹲下身,伸手将副师长的眼睛合上,大声呼叫担架将副师长抬下去。
接着他站起来,强忍悲痛,对身后的参谋长说:“继续推进。”
天亮的时候,雨渐渐平息。
不是骤然停的,是从滂沱变成淅沥,又从淅沥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最后彻底停了。东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廊坊车站,杨天宇站在候车室门口。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刚送来的战报,厚厚一沓。龚初坐在桌边,一张一张地翻。
“97军阵亡两个团长,八个营长。196师孙副师长牺牲。”
“新11军阵亡三个副团长,五个营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