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们都忙去。我一个人待会儿。”林逸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
他听着四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苏婉宁的高跟鞋在青砖地上敲出干脆利落的节奏,陈子涵的运动鞋声音更轻更稳,血玫瑰的军靴踩在石板上闷闷的,影的步子几乎听不到。
然后胡同口传来保姆车发动的声音,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只隔壁院子的猫在门墩上喵了一声。
他把搪瓷缸放在鱼缸沿上,几尾金鱼以为有人投食立刻浮到水面上嘬着嘴对他失望地摆尾。
紫藤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给他做面部热敷。
这种感觉太好——整个院子只有他一个人,不用思考任何人的需求,不用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他正准备翻一下陈子涵的财务报表,苏婉宁那份海外并购案的后续消息也还没看,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老妈。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
这就是那种明知道可能会踩雷却不忍心挂断的亲情来电——以他妈的性格,通常先铺垫几分钟家里长短再做正事;而他所害怕的那个正事,会从老太太嘴里以最无心的方式精准砸到他头上。
他按下接听键,尽可能把语气放得比平时更温和:“喂,妈。”
“儿子啊,你在北京呢?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上次给你带的那罐腌萝卜吃完了没?”母亲的声音从普罗旺斯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鸟叫和老头子擦枪的金属摩擦声。
“吃了,还剩半罐。我在北京,刚闲下来。”林逸端着搪瓷缸喝了口茶,准备接受下一轮关怀轰炸。
“那就好。对了,我跟你说啊——”果然,母亲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更热烈的语气,“艾莉森那姑娘,昨天跟我视频通话了。人家从华盛顿打过来的,那边有时差她算好了时间才打,怕打扰我午睡。你说这孩子多懂事!她还问我腌萝卜的配方,说要学着自己做给你吃。我跟她说你从小爱吃酸辣口的,萝卜要切厚片不能切薄了,她都拿笔记下来了……”
林逸闭上眼睛,手指在躺椅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艾莉森找他妈视频通话?
学腌萝卜配方?
用笔做笔记?
这个白宫里长大的女人,连煎个鸡蛋都能把锅底烧黑,突然对腌萝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战略意图简直昭然若揭——上次她已经用绕毛线和拔草搞定了老太太的心,现在又开始在线拓展她在两位老人心里的“儿媳妇必做家务积分”。
“这孩子还说等有空了再来看我们,说要帮我拔草。我说不用拔了,上次你拔了一大堆把我种的野葱都拔了。她就笑,说林太太对不起下次我一定认清楚再拔。你说她多有礼貌,美国总统的女儿,叫我林太太……”母亲的碎碎念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里充满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不是“我儿子可能找了个美国女朋友”的炫耀,而是“我儿子终于不会被自己拖成光棍了”的安心。
“妈,”林逸试图打断,“她跟你们说了什么——”
“你让我把话说完!”母亲的声音拔高了半调,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发泄口的亢奋,“你上次来普罗旺斯,我问你张晓雯的事,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来了个姓陈的广东姑娘,又漂亮又能干,我心想这个不错,结果人家是你生意伙伴。再来个姓苏的,一看就不是一般人,结果也是你生意伙伴。我就想我儿子这辈子是不是就跟生意过了。然后突然冒出来一个艾莉森,美国总统的女儿——美国总统的女儿!蹲在咱家地里拔草!给我绕毛线!还说要学腌萝卜!你爸都开口了——你爸这辈子对哪个姑娘说过一个‘好’字?没有!对艾莉森说了三回!昨天晚饭时说了一回,今天擦枪时又说了一回,刚才听我跟你打电话又在旁边点头!”
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父亲的嘟囔声:“我说的是‘这姑娘不错’,没说三回。”然后是他妈毫不留情的拆台:“你就是说了三回!你别插嘴!”
林逸把搪瓷缸放在鱼缸沿上,仰头望着紫藤花苞。
四月的阳光透过花苞的缝隙洒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试图在脑子里组织一个既不伤害母亲感情又能让这场对话尽快结束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