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到大学,她一直是众人仰望的尖子生,也习惯了像精密仪器般运转自身。
她将鲜活的青春、社交的快乐、少女的敏感等统统作为祭品献给优秀的律令,以此换取了如今体面的社会地位与优渥的物质生活。
这种交换极其彻底,以至于在她的世界里,竟寻不出几个可以分担愁绪的朋友。
很早时,她便知道高处不胜寒,默认了个人的拔尖必然伴随着社交的荒芜。
她也带着一种孤高的期待:认为只要熬过高考、熬过大学、熬到长大,就能抵达一个应有尽有的彼岸,只要不断向上攀爬,终会抵达那个由同类组成的、绝对优秀的圈子。
可坠入社会后,现实却给了她一记闷棍,她悲哀地发现,无论你多么优秀,都无法逃脱与蠢人、笨人、乃至坏人打交道的宿命。
现实终究不是一场逻辑严密的通关游戏,它从不承诺在你变得优秀之后,就一定会为你匹配等量的队友。
更多时候,你要学会孤独地向下兼容。
你要学会装聋作哑,学会和光同尘,学会在一群并不理解你的人群中,演好一个合群的人。
这种无声的损耗让她感到恐惧,她总觉得这种压抑的情绪早晚有一天会她变成黄脸婆——或许已经是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透出她脸庞这层白皙的皮肤罢了。
她把自己这种不快乐的根源归咎于丈夫对自己的忽视。关心,面上的关心,他们缺少推心置腹,只剩下某种心照不宣的体面在勉力维持。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夫妻间最重要的性生活,也在搬进新家后,变得几乎销声匿迹了。
她和丈夫已然成了一对纯粹社会学意义上的夫妻,而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
仿佛两人达成了一种荒诞的默契:只要她不开口,不主动,他便绝对不会进入她的身体。
有时候,她也会怀疑丈夫是不是有了外遇,另寻了慰藉。可随即,那份基于多年的了解信任又让她掐灭了这个念头。
她们是典型的长跑型情侣,遇见方式也有些流于俗套,没有爱情电影里的惊天动地,刻骨铭心,更多的是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
平日里的相处也总是温水吞药般寡淡,算不上暧昧,最多是有点你来我往的粉色暗涌,直到坦诚相见后,才算有了实质性的亲密。
在某种意义上,丈夫是她的镜像:一个同样在生理上晚熟、慢热,且习惯在既定轨道上精确滑行的人。
这种相似曾是他们结合的基石,如今却成了困住欲望的牢笼。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性欲很强的女人,但在经期前后也有想要满足的渴望。
但是这种渴望,最近在丈夫的冷淡面前总是撞得粉碎。
这算什么?
这种挫败感令她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不堪。
她又不是没有资本,在同龄女性中,鲜有人能像她这般苛刻地维持着曼妙的身材与姣好的脸蛋。
她的河流也未枯竭,河床也未干涸,每个月照常造访的潮汐都在证明她仍是一个鲜活、正常的女人。
她的雌激素水平远未下降,身体的机能甚至旺盛到能让她冲动到想要再去孕育一个生命,以此去堵住公婆那没有儿子传宗接代的碎碎念。
可这种念头也仅仅是掠过脑海的一抹自嘲。
尤其这种由生理本能催生出的狂想,在推丈夫开卧室门的那一刻便被冷空气吹散了。
她看着自家丈夫上了床,公事般地和她聊了几句干瘪的日常。
随后,他沉默地背过身去准备睡觉。
他显然没有同她做爱的打算,更没有意愿同她进行灵魂上的交流。
犹如花儿无声的枯萎,在黑暗中一点点咬噬着她的耐性。她也必须强迫自己闭上眼,将那股满溢的荒凉感塞进睡眠的缝隙里。
可闭上眼并不意味着终结,只是下一场苦役的转场。
每天早晨一醒来,她总有点如临大敌之感,她觉得生活冗长、麻烦,没有希望。她把生活当成冒险,而生活回馈她的却是无趣的日常。
身侧已然空了,丈夫早已不在身边。她知道他会先送女儿上学,再去到大学校园,扮演好他受人尊敬的教授模样。
一如既往地,他会将早餐温在电饭煲里。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她无声地叩问自己。
有房有车有存款,经济上她没有担忧过,她是行里年轻人羡慕的对象,事业有成,家庭和睦,人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