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摩我不喜欢人家始终话不离题。
‘口头表达’里得分最高的全是那些始终话不离题的学生——这一点我承认。
可是有个名叫理查.金斯拉的学生,演讲的时候若是离题,他们老冲着他喊‘离题啦!’这种做法实在可怕,因为第一,他是个神经非常容易紧张的家伙——我是说他的神经的确非常容易紧张一一每次轮到他讲话,他的嘴唇总是哆嗦着,而且你要是坐在课堂后排,连他讲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可是等到他嘴唇哆嗦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我倒觉得他讲的比别人好。
不过他差点儿也没及格。
他得了个'D',因为他们老冲着他喊‘离题啦!’举例说,有一次他演讲的题目是他父亲在弗蒙特买下的农庄。
在他演讲的时候大家一个劲儿地冲着他喊‘离题啦!’教这门课的老师文孙先生那一次给了他一个F,因为他没有说出农庄上种的什么蔬菜,养的什么家畜。
理查.金斯拉讲了些什么呢?他开始讲的是农庄——接着他突然讲起他妈妈收到他舅舅寄来的一封信,讲到他舅舅怎样在四十二岁患了脊髓炎,他怎样不愿别人到医院去看他,因为他不愿有人看见他身上绑着支架。
这跟农庄没有多大关系——我承认——可是很有意思。
只要有人跟你谈起自己的舅舅,这就很有意思,尤其是他开始谈的是他父亲的农庄,跟着突然对自己的舅舅更感兴趣。
我是说要是他讲得很有意思,也很兴奋,那么再冲着他一个劲儿喊‘离题啦’,实在有点近于下流……我不知道怎么说好。
实在很难解释。”
事实上我也不太想解释。
尤其是,我突然头痛得厉害。
我真希望老安多里尼太太快透咖啡进来。
这类事情最最让我恼火——我是说有人跟你说咖啡已经煮好,其实却没有煮好。
“霍尔顿……再问你一个很简短的、稍稍有点儿沉闷、还带点儿学究气的问题。
你是不是认为每样东西都该有一定的时间和地点?你是不是认为要是有人跟你谈起他父亲的农庄,他应该先把这问题谈完,随后再改换话题,谈他舅舅的支架?或者,他舅舅的支架既然是他那么感兴趣的题目,那么他一开头就应该选它作讲题,不应该选他父亲的农庄?”我实在懒得动脑筋和回答。
我的头痛得厉害,心里也很不好过。
甚至我的胃都还有点儿疼了,我老实告诉你说。
“嗯——我不知道。
我想他应该这样。
我是说我想他应该选他舅舅作演讲题目,不应该选他父亲的农庄,要是他最感兴趣的是他舅舅的话,不过我的意思是,很多时候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最感兴趣,除非你先谈起一些你并不太感兴趣的事情”我是说有时候你自己简直作不了主。
我的想法是,演讲的人要是讲得很有趣,很激动,那你就不应该给他打岔。
我很喜欢人家讲话激动。
这很有意思,可惜你不熟悉那位老师,文孙先生。
他有时真能逼得你发疯,他跟他那个混帐的班。
我是说他老教你统一和简化。
有些东西根本就没法统一和简化。
我是说你总不能光是因为人家要你统一和简化,你就能做到统一和简化。
可借你不熟悉文孙先生的为人。
我是说他学问倒真是有,可你看得出他没多少脑子。”
“咖啡,诸位,终于煮好啦,”安多里尼太太说。
她用托盘端了咖啡和糕点进来。
“霍尔顿,不许你偷看我一眼。
我简直是一团糟。”
“哈罗,安多里尼太太。”
我说着,开始站起来,可安多里尼先生一把攥住了我的上装,把我拉回到原处。
老安多里尼太太的头发上全是那种卷头发的铁夹子,也没搽口红什么的,看上去可不太漂亮。
她显得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