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气温在夜间会降到四五度,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他没有穿外套。
第十天晚上,十点过几分。
林屿在客厅里喝水,玻璃杯的边缘凑到嘴唇边上时,他听见了外面有车驶近的声音——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潮湿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布料滑过金属杆,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是母亲的银色轿车。车停在门口的道闸前面,没有马上往前开。
大灯亮着,光柱照在栏杆上。她熄了火,引擎的震动停下来,车里灯亮了,橙色的光从车顶洒下来。林屿看见母亲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她握着方向盘,双手搭在皮套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
头微微低着,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
过了一两分钟,她松开右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什么——白色的,小小的一个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捏在指尖,在灯光下转了一下,又放回去。储物格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解开安全带。
安全带的卡扣弹开,发出咔嗒一声。
在推开车门之前,她朝门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随便扫一眼——她把视线固定在了门岗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才伸手去推车门。
贺成从门岗里走了出来。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没有发出吱声,像是被特意放慢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的位置,今天没有系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他走到路灯下面,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距离灯柱大约一步半的距离——没有靠近车,也没有说话。
两手自然垂在两侧,看着母亲的方向。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一侧投下半片阴影。
母亲下了车。
她推开车门,左脚先落地,鞋跟碰到柏油路面。
她站直身,裙摆被车门带起的风掀动了一下——深色的裙摆,在膝盖的位置——很快又落下去,贴回小腿上。
她关上车门,嘭的一声,不算大,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她朝贺成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头往那个方向转了一下,幅度不大。
她点了一下头。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很轻的动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像是一个确认——确认他看到了她,确认她看到了他在看她。贺成没有点头回应。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拎着包往小区里面走。
她的鞋跟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一步一步的,节奏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包带在肩膀上一晃一晃。
她走到路灯下的阴影里又走出来,再走进下一盏路灯的光圈里,影子跟在身后,时短时长。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的感应灯下——感应灯亮了,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贺成才转身回了门岗。
他转身的动作不快,像一场演出结束了,没必要着急。
林屿把窗帘放下来。
布料落回原来的位置,遮住了窗外的光。他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茶几上那杯水没有喝完,静置在黑暗中。
客厅的轮廓在眼睛适应之后慢慢浮现——沙发的扶手,电视的黑屏,窗帘的褶皱。
那个点头的动作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下巴沉下去的那个瞬间。
时间很短,不到一半秒。不是随意的招呼,是有意识的。是做给他看的。
她在确认自己的状态——确认自己准备好了,以最好的样子下车。
他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不知道。
所以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