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认出了那辆车。是母亲的车。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烟头离嘴唇还有两厘米的距离。母亲的银色轿车在门口减速,车速从二十降到停下来的速度。车窗摇下来,发出电动马达升起的细响。
林屿看见母亲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但能看出她在说话。
贺成弯下腰,凑近车窗,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持续了三四秒。
栏杆抬起来,发出一声机械的“咔”。母亲的车开了进去。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熄火,灯灭了,车里的光暗下去。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她拎着包下了车。
从林屿的角度看下去,她的身形在路灯下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鞋跟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往单元门走过来。
包带挂在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林屿把烟按熄在阳台的烟灰缸里。烟头碰到铝制缸底,发出“嗤”的一声。
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插销咔嗒一声合上。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是她换鞋的声音——右脚踩在鞋拔上,左脚一蹭,高跟靴落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声。
是包放在玄关柜上的声音,拉链被拉开,钥匙丢进去,金属碰撞的脆响。
“屿屿,还没睡?”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点的尾音。
“嗯,在看手机。”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还亮着,但页面停在两分钟前没动过的内容上。
对话和往常一样。
母亲去了浴室,水声传出来——花洒打开的声音,水流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变闷,是水打在身上了。
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的。
他没有多想这四个字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贺成站在路灯下面,两手插兜,看着路口的方向。
那个姿势的松弛程度,和当初隔着窗户记录母亲进出时间时完全不一样。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眼睛睁着。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线,横在天花板上。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屿从外面回来,路过门岗的时候,贺成叫住了他。
“你换个班了?”林屿隔着窗户问。窗玻璃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手指印在窗框边缘。
贺成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汽在杯口凝成细小的雾珠。
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边晚上车多,盯得紧一点。”
林屿点了下头,没再问。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顿。但往家走的路上,他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小区晚上车多吗?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门口的车道通常都是空的,偶尔有一两辆车进出,远到不了“车多”的程度。
有时候整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外卖员都少见——电动车灯在空旷的街道上亮一下,就过去了。
唯一经常晚上回来的,只有那辆银色轿车。林屿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走进去,门又合上了。
他又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才跨进去。他站在电梯里,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没有深入想这件事。或者说,他不想深入想。但人的眼睛是不受控制的。
从那以后,他会在经过门岗的时候多看一眼那张排班表——贺成的那一行,五点到凌晨一点,旁边用铅笔做了一个小记号,不知道是什么。
他会在晚上路过的时候注意贺成在不在窗后面。
贺成在。
每次都在。有时候坐着,弓着背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有时候站着,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方向。
有时候走到路灯下面去,像是透透气,又像是在等什么。林屿没有对母亲提过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开口。
他只是在每天晚上放下手机之后会走到阳台上去,在暗处站着,看着楼下的路灯和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