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
他是最后一个拿到钥匙的人,是被邀请的证人,是她在三年前就写好了收信人名字但一直等到今天才寄出的那封信。
他的手指按在锁扣上,听见金属咬合时发出的声响。
很轻,像是某个东西被关上了,又像是某个东西终于被打开了。
他把日记本锁进抽屉。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什么力气,但不是因为怕,是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站得太久以后血脉重新流动时的麻,不是疼,是需要重新适应身体的重量。
他走到阳台。
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角度很低,把客厅的地板切成两块——亮的那块铺到阳台门边,暗的那块一直延伸到沙发底下。
他的脚踩在冷暖交界的地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母亲还在收衣服。
她背对着他。
针织衫搭在左手小臂上,紫色的,领口朝外,袖子垂下来在她肘弯处晃了一下。
她的右手伸向衣架,捏住下一件——是他的外套,那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他上周打球回来随手挂在玄关忘了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上去洗了晒了。
她把夹克取下来,抖了一下,折好,搭在针织衫上面。
是她的碎花裙子,藏在衣柜深处那件,他以为她不会再穿了——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以为。
她穿什么不是由他来以为的。
裙子被她取下来的时候布料滑过铝制衣架,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像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衣架上还挂着最后一件白衬衫。他认出那件。
他的。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是钢笔漏墨时蹭上去的,两个月前的事。他本来想扔了,她说还能穿,洗一洗就好。
他没再管过,现在它挂在阳台上,阳光把它照得发白,墨渍的位置在领子下面,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她伸手去取那件衬衫。
指头捏住衣架的两端,往上一提,衬衫从横杆上脱下来,肩线在空中滑了一下,布料带着被晒透的温热落入她手里。
她把衬衫拎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检查有没有洗干净,更像是确认它是谁的——然后开始折。
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林屿知道她听见了——她折衬衫的手指没有停,但她肩膀的线条收紧了零点几秒,松开。
像是有人在你背后叫你的名字,你还没回头,身体已经先认出了那个声音。但她没有回头。他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她后颈上几根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能看见她耳垂上那对银色的耳环——平时被头发遮着,只有在光从背后打过来的时候才会被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道暗色的轮廓从他脚前三寸的地方一直延伸到阳台边缘的铁栏杆上。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件随风飘动的衬衫。
风从外面吹进来——是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风,不凉,但也不闷,带着日光晒了一天之后水泥地面和远处行道树的味道,还有楼下哪户人家在做菜的油烟气。
衬衫被风吹起来,领口翻动,领尖一下一下地打在他手腕上又弹开,像活物在试探他。
她裙摆的边缘被风吹起来。
那一瞬间,布料的边缘扫过他的小腿,从膝盖外侧划到脚踝上方,像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划了一下然后收走。
触感很轻,轻到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被风吹了一下——但他的身体知道不是。
他小腿上那个位置在裙子离开以后还留着说不清的温度变化,像是皮肤突然失去了它刚习惯的接触。
她说:“我翻完了。”不是问句。不是宣布。
是一句事实陈述,像一个人走到终点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说“我到了”。
三个字,没有附带任何表情,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喉咙里有东西收窄了。
她转过身来。
手里拿着那件白衬衫。
另一只手里还捏着空衣架——铝制的,在从阳台外面照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边缘镶着一层金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