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林屿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开了门,门口站着楼下那个喜欢串门的阿姨。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盆,说是要借点面粉。
林屿本来想走过去打个招呼,但他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那个阿姨进门以后,换鞋的时候一抬头,正好看到那面墙上的照片。
“哟,这是你呀?”阿姨的声音带着那种看到好看东西时的惊讶,“拍得真好。”
林屿站在厨房门后面,没有再往前走。他听到母亲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自然。“嗯,一个朋友拍的。”
“哪个朋友啊?拍得跟专业的一样。”
短暂的空隙。林屿站在门后,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等着。
“是专业的。”母亲的声音还是在那个笑的位置上,不重,不轻,刚好接住。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解释,没有说是什么朋友,没有说是男是女,没有说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阿姨也没有追问。
话题已经被那四个字接住了,又很自然地落了下去。
面粉借到了,两个人从玄关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聊起了菜价和楼上装修的事。
林屿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
他靠在灶台边上,听着客厅里两个女人断断续续的聊天声。
话题从菜价转到了天气,又转到了楼下哪家新买了车。
墙上的照片说过就算过了,没有人追问。
阿姨没有再提那张照片,母亲也没有再解释。就那幅照片挂在那里根本不需要解释一样。他听着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她的语调很松弛,跟平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她跟人聊天的时候偶尔会笑,那个笑也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厨房里站了多久。
十几分钟。他一直在等话题绕回来,但话题没有再回来过。那个阿姨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林屿听到关门声之后又等了一下,才从厨房走出来。
母亲坐在沙发上,腿蜷起来,靠着扶手翻手机。
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微微发亮,表情很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屿走到沙发边上站住了。他没有坐下来。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一眼,视线又移到对面墙上的照片上。
“挂在这里,谁来了都看得到。”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他没有用问句。他知道自己说出来母亲一定会明白他在说什么。
母亲没有抬头。她还在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连动作都没有停。
“嗯,就是给所有人看的。”
林屿站在原地。他张了一下嘴,但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给了他一个完全没有缝隙的回答。
不是解释,不是搪塞。她说的就是事实。那幅照片挂在那里,就是给所有人看的。
他没什么能反驳的。他以为她会回避,会掩饰,或者解释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
他又看了那幅照片一眼。画框在下午的光线里没有反光,那个背影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阿姨说拍得真好。
母亲说是专业的。没有人问那是谁拍的,那个阿姨也没有多想。她甚至觉得那个身影就是母亲自己,是背影,谁都可以是那个人。
母亲的手指在屏幕上又滑了两下。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地加了一句。
“你看了那么多次,不觉得它值得挂出来吗?”
林屿站在原地。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不轻地扎在他胸口。她说“你看了那么多次”。
她不知道。她从始至终都知道。他偷偷看那幅照片,在信封装好之前就看过,挂上墙以后他每次经过都会看。
她全都知道。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还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