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韩老师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递给他的。
林屿回到家以后没有立刻拿出来,他先把信封放在书桌上,去倒了杯水。
喝完水他才坐下来,开封的时候手指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重一些,信封口的胶水被他扯得变了形。
里面是一张冲洗出来的相片,光面的,六寸。
画面里没有他母亲的正脸,只有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某个窗边,窗外有光透进来,把人的轮廓照出一个柔和的边。
他没多看。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推进了抽屉。之后的两天他照常上课,照常回家,照常吃饭。
那封信封在抽屉里,他没再打开过。
第三天傍晚放学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余光扫到客厅正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挂钟,但那个方向不对。
他愣住了。是一幅装裱好的照片。白色木质画框,米白色的卡纸衬底,框芯里嵌着那张六寸的背影照。
画框的边缘反射着窗外傍晚的光,亮成一条细长的白线。他站在玄关没有动。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幅照片挂在他每天进出都会看到的那面墙上。
他把书包放下来,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
他的视线从进门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幅照片。
位置选得很讲究。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正对着沙发。
不管谁坐在沙发上,抬头就能看到那个背影。他站在那幅画框前面看了很久。不是欣赏。
是在确认。她真的挂了。在这面墙上。
在这所房子里。他脑子里闪过那封信封躺在抽屉里的样子,他以为那张照片会一直躺在那里。他以为她把照片要回来只是想要回照片本身。
他没有想到她会把它装裱起来,挂到这面墙上。林屿在画框前站了有两三分钟。他没有伸手去摸,没有把画框取下来看背面。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窗外傍晚的光正在变暗,画框上的反光也在一点点消退。
那个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轮廓融在白色的卡纸里,随时会消失。
他没有把灯打开。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晚饭是母亲做的。
两菜一汤,跟往常一样。林屿坐在饭桌上,他夹菜的时候视线不可避免地抬起来,正好对上门廊方向那幅照片。他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他低头扒饭,只看着自己碗里。母亲坐在他对面,筷子夹菜的声音很平稳。她什么都没说。
一顿饭吃了二十分钟。林屿吃完以后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半碗汤。他喝汤的时候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看桌面太刻意,看窗外天已经黑了,看手机看着不礼貌。
最后他的视线又回到了那幅照片上。
装在白色画框里的那个背影,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清晰。
背景是暗的,画框内衬的白卡纸反而看着更亮,把那个人的轮廓推得更突出。
她站在窗边,窗外是一片看不清的光。
她穿着那天出门时穿的衣服。
他记得那件衣服。那天她出门之前换了三件,最后选了这件。他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他说了一句“我吃好了”,端着碗进了厨房。刷碗的时候水声很大。他没有回头。
睡觉之前他从房间出来倒水,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但走廊的小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线扫到那面墙上,画框的玻璃表面闪过一道浮动的亮痕。
像是照片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他没有课。母亲上午去了超市,他在家里写作业。他坐在自己房间里,门半开着,他侧过头就能看到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局部。
装裱好的照片安安静静地挂着,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面墙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