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剃着板寸,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没问。干这一行的,半夜拉过太多跟踪的人也说不定。
计价器哒哒哒地跳。窗外的街景往后流。超市、火锅店、洗车行、加油站。
路灯每隔几秒闪过一道橘色的光,划过车窗,划过林屿的脸。
银灰色轿车上了高架。
他的后背贴着出租车座椅,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嗓子眼的位置。
是另一种东西。是知道了之后必须亲眼看到的冲动。他想看看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她的周四是什么颜色。枣红色还是深蓝色。项链是金色还是银色。
她的手放在哪里。她的嘴在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多少。
但既然已经跟到这里了,必须全部看完。出租车跟着上了高架。银灰色轿车在左二车道。
透过两辆车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它的尾灯。红色的光圈在夜色里很清楚。他盯着那两团红光。
计价器在跳。司机换了车道,跟着那辆银灰色轿车之间的距离保持在四辆车的长度。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手指甲掐进的不是车座——是自己的手心。
如果它下了高架,如果它转弯的方向不是铂尔曼,如果那个男人只是送她回家过一个正常的周四。
但红灯没有转弯。
直行。往右。铂尔曼的方向。
他的预感是对的。这个“对”让他嘴里的唾液变苦了。不是预感对了他高兴。
是预感对了他失去了什么东西。这个东西在红灯右转的那一秒被放在马路中间,压碎了。铂尔曼酒店。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昏暗的、藏在巷子里的小旅馆。
是一栋很高的楼,外墙是蓝灰色玻璃,反射着高架桥上的车流。
门口是旋转门,两边各站着一排法国梧桐,被地灯打亮。
停车场上停满了车,奥迪、宝马、几台黑色的商务车。银灰色轿车停在旋转门前。门童拉开车门。
母亲走下来。那条深蓝色裙子在旋转门的玻璃上印出半个模糊的影子。她站住了一下,不是在等谁,是在环视四周。
两秒。收回视线,走进了旋转门。那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
四十出头。银框眼镜。灰色西装。
不是那种臃肿的西装,是剪裁过的,肩膀和腰收得很好。
他把车钥匙递给泊车员,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一百次了。
泊车员接过钥匙,点了一下头。
是熟客之间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男人绕到车前。
走了三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叩了三下。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母亲旁边。母亲站在那里,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她用手压了一下。男人把手放在她的腰上。
不是那种礼貌的、只碰到衣料的手势。是掌心贴上去了。五根手指张开,拇指恰好卡在她腰和胯之间的凹处。
拇指扣在腰侧的位置,像扣在某个他熟悉至极的凹槽里。母亲没有闪开。没有扭头看。
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的手垂在身体的另一侧,握着包的带子。她的身体没有因为那只手的触碰而有任何收缩。
一个人的身体不会在一个陌生人触碰时毫无反应。不会的。那只手的重量她已经习惯了。
林屿在出租车后座。手指攥在车窗框上。指甲掐进塑胶边缝里。
那个男人他从来没见过。不是韩老师。不是贺成。
不是任何一张熟面孔。
是一张四十岁上下、戴眼镜的脸,表情平静地搂着他母亲的腰,走进了铂尔曼酒店的旋转门。
母亲在旋转门里侧过头看了眼镜男一眼。
不是说话,也没有表情变化。只是一个侧头,不到一秒。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