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已经磨薄了,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黑色皮筋,松的。发尾从皮筋里滑出来一小缕,搭在针织衫的领子外面。
没化妆。没喷香水。没戴项链。
她的状态是去楼下丢垃圾。但她说的是——“我去趟超市。”林屿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半。超市八点关门。走过去要十五分钟。
到超市七点四十五。在里面能待十五分钟。最多。
十五分钟能买什么。一瓶酱油。一袋盐。
她不是去超市。她只说要一句可以出门的话。去超市。
功能不是描述目的地。是提供一个合法的离家理由。和蚊子咬了、同事一样。
日常的词覆盖住非日常的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拿外套。
没有跟。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跟了能看到什么。
会看到她不是去超市。会看到她去了别的地方。银杏苑。
锦江花园。别的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不需要跟了。
知道够了。她鞋子穿好了。在玄关拿包。
回头看他。习惯性的,很短的一眼。“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有。”
门关了。客厅安静了。电视没开。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不跟,不是因为信任她。是因为他的地图已经够了。
铂尔曼1208。脖子上的红印。浴巾上的短黑发。
阳台上的电话微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再加一片,地图不会变得更清楚。
只会更重。他不跟的另一个原因。跟了就停不下来。
跟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会有第三次。他会变成贺成。
在门岗窗户后面,一直看,一直不进去。他还没准备好变成贺成。走到窗边。
小区花园。路灯亮了。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条在橘色灯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能看见小区门口。没有人。她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不是往超市的方向。超市在小区出门往左。她往右。
他看见了。这个看见不需要记进备忘录。深夜。
房间里。台灯亮着。白光,不是暖黄。
暖黄让他想起铂尔曼走廊。他需要白光。记录不应该有颜色。
手机备忘录打开。翻到前面的记录。1208。
铂尔曼。银灰色轿车。银框眼镜。
灰色西装。滑动,往下。新建一页。
第三页。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手指开始打字。
脖子后面红印。暗红色。一月份。
没有蚊子。她说蚊子咬了的时候手上动作没停。没有眨眼。
浴室沐浴露。玫瑰味。不是家里的芦荟味。
铂尔曼洗手间有同样的味道。昨天洗了一次没洗掉。今天洗了一次还在。
浴巾上短黑发。两根。黑色。
直的。三到四厘米。不是她的。
和上次浴室里见到的一样。同一个男人的。电话。
阳台。关了玻璃门。声音比在家轻了一个层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