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表——手腕上没有表。
不东张西望——她不看门口,不看来的人,不看售票窗口。
就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地交叉,拇指轻轻搭在一起。
领口敞着。
不是刻意敞开的,是坐着的时候身体姿态让领口自然垂落。
裙摆摊开在膝盖上方,墨绿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出暗沉的光,布料的皱褶顺着大腿的曲线延伸,在膝盖的位置收紧又散开。
风从通风口下来的时候,裙摆的边缘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她的小腿从裙摆下伸出来,脚踝纤细,白色的平底凉鞋,鞋面上有一朵塑料的小花。
脚背的皮肤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象牙色。
父亲想抽烟。他不会抽烟,但那一刻他想。他摸了摸口袋,摸到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捏在手里揉。纸巾被揉成一个小团,湿了,碎了。
大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声都很清晰。
他数了一下,大约过了七分钟。
她没动过姿势。
中间有一次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左腿往右腿这边靠了一点,裙摆随之移动,布料在膝盖上滑了一下,露出膝盖内侧一小片皮肤。
她又恢复原状。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从放映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在她身上停了。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一种自然的、被吸引之后下意识的注视。
他看了三秒,移开视线,走向出口。
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抬头。
父亲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手指把揉碎的纸巾又捏紧了一点。
她坐了四十分钟。
中间没有一个人来找她。
四十分钟后,排片表上那场法国老电影应该已经开场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拍了拍裙摆后面——尽管长椅上没有尘土——然后从容地往出口走去。
她经过父亲躲藏的门框边时,父亲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往这边看。
她的视线穿过大厅,落在门外的夜色里。
墨绿色的裙子在她走动时随着步伐摆动,裙摆在膝盖处荡开又合拢,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在翻书。
父亲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才从门框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她坐过的那张长椅前,站了一会儿。
塑料座椅上还残留着体温,摸上去微微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她坐过的地方——深蓝色塑料表面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转身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大厅里的环形灯啪地闪了一下,又一盏灯泡灭了。光线又暗了一些。门口的保安打了个哈欠,没看他。
后来父亲回想那一晚,他发现自己描述不清那四十分钟里她在等谁。
但那个画面一直留在他脑子里——一个穿着墨绿色裙子的女人,独自坐在电影院大厅的塑料座椅上,领口微微敞开,裙摆叠在膝盖上方,让所有经过大厅的人都能看到她是一个独自在周末赴约的女人。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久到林屿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上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
“你知道了她晚上去了哪了之后——然后呢?”林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刻意的,是他的嗓子在这一刻突然有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