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张照片开始。”沈砚说。“我跟她说,我想做一个项目,拍晚归的人。她说好。”
林屿的手指按在书脊上。
“她签了授权协议。”
沈砚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的A4文件。展开,推到林屿面前。打印体的授权书条款。
乙方授权甲方将肖像用于出版物。授权期限。授权范围。
林屿没怎么看条款,目光直接落到签名栏。母亲的名字。手写体。
“许清禾”三个字,她惯用的签名,他见过太多次了,家里的水电缴费单,学校的家长签字,快递单。
第二字和第三个字之间总是连笔,禾字的最后一笔会往上勾一下,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小习惯。
那个小习惯在这张授权书上。每一个笔画都在。林屿把授权书看了很久。
放下,没有再看。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二张照片是昨天拍的,母亲在艺术中心门口,背对镜头,正在锁门。
门已经锁上了,她的手还停在门把手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打开。沈砚的照片结束在那里。他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中央只有一行小字,灰色,和日期标签一样不显眼。
“献给我的灵感。”
林屿看着那行字。没有抬头。灵感。
沈砚的灵感。一部摄影集的灵感。他拿什么换来的这个灵感,那台架在储物柜里的小型摄影机,还是他每天等在艺术中心门口的时间?
林屿合上书。手指用力,书脊发出轻微的“咔”声。封面上母亲的后背。
训练服下脊柱沟的阴影,腰窝的凹陷,臀部起始的那道弧线。
和换衣视频里的是同一个背。
那台摄像机拍下来的后背,现在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明码标价,ISBN注册,可以在书店的货架上被人翻看。
而她授权了这一切。林屿把牛皮纸重新包上去。不是要还给沈砚。
是要带走。
“书我拿走了。”他说。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他本来就是来送书的。
林屿站起来,把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书夹在腋下。
经过咖啡桌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桌沿,书差点滑下来,他用手指夹紧了。
他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
阳光打在脸上,刺眼。艺术中心门口的台阶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能察觉腋下那本书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
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把牛皮纸又拆开了一点。不是要看照片,是确认那一行小字还在。
“献给我的灵感。”
六个字。她签了那份授权。她看了全部三百六十五张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的后背被印在了封面上——那道脊柱沟、那两个腰窝、那道臀部的起始弧线。她同意了。她把同意写在了那行签名里。
那个向上勾的笔画,清清楚楚。林屿把牛皮纸包好,夹紧。往前走。
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影子。他想,她签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她没有愧疚。
从头到尾,她只是通知。通知儿子。通知丈夫。
通知这个世界:你们的灵感,是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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