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光从窗户里灌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长的光带,她的身体正走进那道光的范围——后脑勺、肩膀、腰线依次被光线淹没,像被水从地面往上吞没。
林屿翻页。
九月二十日。母亲在琴房里弹钢琴。侧脸,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
她的目光没有看琴谱,在看窗外某处。
琴房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挂着冷凝的水珠,一颗一颗往桌面滴。
照片是静止的,但林屿能想象出那颗水珠往下滑的速度。
沈砚在拍她的时候,那颗水珠正在往下滑。九月二十六日。母亲在排练厅门口系鞋带。
蹲在地上,训练服的后领因为低头的动作往下塌了一截,露出后颈最上端那一小片皮肤。
颈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串被薄蜡封住的珠子。
十月的照片有三十一张。
每天一张。
林屿一页一页翻。
他看到了母亲在更衣室门口整理头发——对着镜子,双手把头发拢起来绕到脑后,脖颈因为这个动作被拉长,锁骨朝两侧展开。
她看镜子里的自己,沈砚在镜子里看她。
他看到了母亲在排练结束后独自坐在舞台边缘,腿悬在舞台外,轻轻地前后晃。
排练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那点绿光映在她小腿的侧面,把皮肤照成一种介于青白和浅蓝之间的颜色。
他看到了母亲在停车场的车里坐着,没有下车。
车窗降了一半,她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
仪表盘的光照在她脸上,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每一张都在晚上。每一张她都不知道有人在拍。林屿的指腹翻过纸页。
纸张是哑光的,不是光滑的铜版纸,是那种摸上去有细微涩意的艺术纸。
手指翻过的时候能察觉纸的厚度,每一页都比他以为的要厚。
是因为上面压了一层油墨,油墨把光吃进去了,没有反射。
他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有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他看了三百多张自己的母亲在深夜的照片,但他对其中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记忆。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回家,他全不知道。
这些照片里的夜晚不属于他。它们属于沈砚,属于那个站在镜头后面,一张一张按下快门的人。翻到大约中间位置的时候,林屿停住了。
某一页的照片是在家里的客厅拍的。
母亲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沙发是她每天坐的位置,茶几上是她每天看电视时用的同一个杯子。
沈砚进过他们家。林屿抬头看着沈砚。沈砚正在喝咖啡,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杯子放下。
“她授权了。”沈砚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这些照片她全部看过。”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
“全部?”
“全部。”沈砚说。“每一张。印刷之前我给她看了一遍电子版。她说可以。签了授权书。”
授权书。林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书页上。手里的书突然变了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是信息上的。
在此之前,他看待这本书的角度是“沈砚拍的”。但“她授权了”这四个字把整个角度拧翻过来了。他拿着这本书,不是沈砚偷拍的证据。
是母亲允许被出版的作品。
“她不知道你要出这本书?”林屿问。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