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耳垂上什么都没有,她今天没戴耳环。她不需要打扮给父亲看了。
林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她换鞋。节奏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她没有往卧室方向看一眼。
没有去确认衣柜是不是空了一半。父亲的东西被搬走了。她不知道。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林屿一眼。不是“你要不要吃饭”的那一种。是“你也知道了吧”的那一种。
眼神接触不到一秒,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棉质T恤的下摆被带子勒进去一点,腰线的弧度因为那条带子的收紧而显现出来。
林屿看着她拉开冰箱门,拿出两个番茄和一把青菜。
番茄放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砧板上。
用刀背拍了一下,番茄裂开,汁水溅了一点在砧板上。
“晚上吃面。”她说。不是问句。
“好。”林屿说。
水烧开了。面条下进锅里,她用筷子搅了一下,防止粘锅。林屿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带子在她腰后打的蝴蝶结随着她移动的动作轻轻晃动。棉质T恤的背部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点褶皱,是衣服穿了一天留下的痕迹。她捞面。
把番茄鸡蛋浇头浇在面条上。端到桌上。两碗面。
一双筷子。碗放在桌上时,她用拇指刮了一下碗沿,把溢出来的汤汁擦掉。在自己那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
碗里的热气升起来,在暖光灯下像一层薄雾。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腮帮子轻轻地、匀称地动着。林屿看着她的腮帮子。他看过很多次的动作。
但这次不太一样,他想到父亲以前吃饭也坐在他对面,也看到这个动作。或者说,父亲还能看的时候在看,以后看不到了。
“你爸下午来你房间了?”母亲问。声音从面条的热气里传过来,很平。
“嗯。”
她又夹了一口面,嚼了咽下去。
“他跟你说了吧。”
不是问句。
“说了。”
母亲没有再问。她低头吃面。专注的,不急不快的。
丈夫要搬走这件事,只是餐桌上一个已经消化完的事实。林屿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面条有点烫,他在嘴里翻了两下才咽下去。
吃过面,母亲收碗。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冲洗声穿过墙壁传过来。
林屿坐在原位没有动。听着水流声,是碗被放上沥水架的瓷碰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房号,3栋402。
折好,放回口袋。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手机还插在充电器上。
锁屏上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拿起来看,沈砚发的。
“听说叔叔搬走了?”
林屿看着那条消息。他没有回。锁屏,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关了灯。黑暗里,他想起父亲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凉的,干燥的,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一只握了半辈子笔和鼠标的手,没有握过母亲的手多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早上餐桌会少一个人。
第三副碗筷不用再摆了。父亲搬去的新地方,那个3栋402的宿舍里,碗筷只有一套。他不会再坐回这张餐桌前了。
林屿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墙上一小块阴影。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道墙,墙的两边各有一个没睡着的人。
她们都知道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但谁也没打算先开口。他看了二十年。最后选择了不看。
不是不爱了,是他终于承认自己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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