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问她。”
林屿看着他。父亲不是赌气。表情里没有“我不管她同不同意”的拧,也没有“我不敢问”的虚。
是真切的“没必要问”。
“她不会挽留我的。”
顿了一下。
“她从来没留过谁。”
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埋怨。不是“二十三年了她都不留我”的委屈。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屿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父亲站起来。
不是猛然站起来——是慢慢地、用双手撑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的。
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膝盖有点僵了,站起来之后顿了一下,等血液流过去。
他拍了拍林屿的肩。
手掌落在左肩,靠近肩胛骨的位置。和上次晚餐后的同一个地方。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
“你妈在家。我先上去收拾东西。”
他没有等林屿回答,转身往单元门走。林屿坐在长椅上,看着父亲的背影。衬衫是浅灰色的,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
领口松了——不是扣子松了,是领口的布料穿了一天有点变形,左边的领尖往外翘着。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点,露出一截白色背心的边缘。
背影的肩线塌了。
不是站姿的问题。是肩膀本身往下塌了——两个肩膀不是平的一条横线,往中间收,往下垂。像一个被放了气的塑料人。
父亲走到单元门口,伸手挡了一下门禁。
玻璃门推开,他侧着身子挤进去。
侧身的那个瞬间,林屿看到他的背弓了一下——弯腰的幅度不大,像不想让玻璃门碰到自己的肩膀。
门合上了。林屿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起来。他想起父亲账本上那些日期,3月7日,22:45。
3月14日,23:10。3月21日,0:05。他很早就在本子上记录母亲回家的时间。
精确到分。用直尺画格子,每个月分成三十一个格,每格写一行。二十年的账本。
那个一直在账本上记录母亲时间的男人,合上了最后一本账。林屿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桂花的叶在头顶响着。
声音很细,风不大。小区的路灯还没亮,天空是傍晚前那种灰蓝色,不亮不暗,刚好能看清路。他站起来,推门进单元。
电梯上了五楼。打开门的时候,客厅没人。电视关着,茶几上的杯子收走了,沙发垫子拍平了。
母亲不在客厅。厨房里也没有人。灶台擦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拧得很干。
林屿走过走廊,经过父母的卧室门,门开着。衣柜门半开。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一半。
浅色的格子架空着,原来是放着父亲叠好的衬衫的。上班穿的,五六件叠在一起,白色的、浅蓝的、浅灰的。现在格子架空了。
只有最底层放着两条叠好的长裤。
空出来的那一半衣柜空间,在顶灯下颜色和其他部分不一样,布料晒褪色的区域和没被晒过的区域,颜色不相同。
母亲不在房间里。
林屿退出来,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一把钥匙。银色的,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牌。
塑料牌上印着一串数字,他临的房号,用圆珠笔写的。纸条还在他口袋里。林屿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新的,没有划痕。齿牙的边缘还没有被磨过。
晚上六点半。母亲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和每天一样,帆布袋放在鞋柜上,换拖鞋,把脱下来的鞋子放进鞋柜最下层。
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说话,林屿也没说话。最普通的棉质T恤。圆领,白色的。
料子是厚棉的。下面是深灰色棉质长裤,裤腿宽松。素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