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他掀开之后,会刚好听到一句他永远不想听清的话。
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关节发白。
但被角没有皱——他攥得太用力了,反而把布料绷得笔直。客厅里又传来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耳朵是关上了一扇门,或者说大脑替他关上了一扇门。
不是因为听不见了,是因为不想再听了。
他让那些音节从耳朵旁边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不带任何痕迹。
但心跳不会。他的心跳还在按照节律跳动,不快不慢,稳定得让他自己都害怕。他在想,如果一个人真的很难受,心跳会不会乱?
应该是会的。那他的心没有乱,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没有那么难受?还是说,他已经难受到了更深的程度——深到心跳都找不到乱的理由了。
母亲的鞋在地板上动了一下,是翘起了腿,也是换了个坐姿。
那个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很短。
母亲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短,收得更快,像是立刻意识到不该在凌晨一点笑出声音。
但已经晚了。
笑这一声本身,已经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深夜的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林屿的耳膜上。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剥离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那个人又说了什么,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一点,像是身体倾斜的方向变了。母亲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几秒,她说了句话,声音也不高。
林屿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话,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的结尾没有上扬——不是疑问,不是质疑,很是一个“嗯”。
就是那个字。
嗯。那一声没有音调变化,像一只手掌平放在桌面上,稳稳当当的。但在这个语境下,那声“嗯”比什么长篇大论都沉重。
它意味着同意、默认、接受或者至少是“我没有反对”。
林屿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眼皮后面不是黑暗,而是红色的光——因为闭得太用力,眼球在眼眶里微微发胀。
他数自己的呼吸,数了七下,又忘了数到几。他重新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客厅里又传来一句话。
他重新开始数。一、二——又来了。他放弃了数数。
他干脆不再试图捕捉对话的碎片。
他把注意力从耳朵转移到触觉——被子的重量压在胸口的感觉,枕头因为汗微微变凉的湿度,床单下脚趾蜷缩时碰到布料的那种摩擦感。
他用身体的感受盖过耳朵的接收,像用一个枕头压在收音机上,试图让信号变弱。
但没有用。
耳朵不像眼睛,闭不上。
他能听见那个人站起来的声音——沙发垫被压起时皮质的一声轻响,是鞋底踩在地板上的两步,是另一句话。
母亲没有动。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被察觉的变化——是嘴角弯了一下时声音会受到的影响。
林屿捕捉到了那丝变化,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他背上划了一道。
不是疼,是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出这些。
这二十年里他听了太多种关于母亲的声音——她累了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一点,她高兴的时候尾音会往上翘一点,她在电话里跟同事说话时声音端得方方正正,跟外婆说话时声音会松弛出乡音。
他以为自己对母亲的声音了如指掌。
但这个凌晨,他听到了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对儿子,不是对同事,不是对外婆。
是对另一个男人的,凌晨一点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声音。
他以前从来没有听母亲用这种声音说过话。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凌晨一点的时候躺在床上听过母亲跟另一个人说话。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