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做一件事,尤其是一件旁人看起来很怪异的事情的时候,必定会有一个令他非做不可的缘由。可我却想不明白何小天的缘由是什么。我只觉得他幼稚,有些中二,有些自作多情,甚至对他感到不屑,最多也只是同情他,想他也许是得了抑郁症或是被害妄想症。举国无战事,人能吃饱穿暖,工作之余还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哪里不好呢?
少年总爱强说愁,唯恐天下不乱和自以为是的怀才不遇是这些文艺青年的通病,得不到关注于是就以无病**来博得同情。如果这本日记不是朋友送的,也许我就扔了。
我没什么文笔,不懂写作,也没兴趣为他做什么,更不可能去改变世界。
还有最后的落款,难道他以为自己是填海的精卫吗?
真好笑。
我已经够忙的了。
他高估了自己,就像苏龙潜高估了我一样。
一本日记有什么用呢?
后来我和一个朋友看一部电影,韩国的,叫《熔炉》。电影结尾时说:“我们一路奋战,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让世界改变我们。”
我朋友一时感慨,说:“你知道吗,有些人,生来就是改变世界的。他们在这个世界留下名字,就走了。世界永远不会主动做出改变,它若想改变,就必定会造出几个人来使它改变。没有谁能真正改变世界,只是这个世界在要改变的时候,才产生了一些,看起来像是改变世界的人。其实每一个改变世界的人都是天选之子,与才华无关。我始终觉得,每一个人都是天地间必不可少并且必定要存在的人,他们几时生,几时死,都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并且早已注定的。”
学哲学的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废话都不少,而且三句离不开对这个世界的评价。
但莫名其妙,我竟然一下就想起了何小天的日记。
精卫填海。
他当然不是精卫,他是一颗石子。
他是可有可无的一颗,却是必不可少的每一颗。
真是悲哀。
于是循着何小天大致的想法,我在网上作了简单的调查——
有人说,中国每年有十五万的学生自杀。
我不太清楚这项调查的准确性。
——没有人清楚。
因为在你了解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群体了。
没有人会清楚的了解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群体。
两个月之前,我通过苏龙潜,联系到了他从前的高中班主任,辗转多日,终于来到了何小天所在的村子。
我想向他的父母或邻居打听一下,何小天生前,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果他还活着,那就皆大欢喜。
可当我到达那里的时候,何小天的村子,如今已经是一条不太繁华的商业街了。
经过多方打听,我找到了他们村子搬迁后所在的社区,名为水崖社区。
小区看门的老人说,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公元2015年6月9号,农历四月廿三,老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
那是何小天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也是他们的村子被强拆的日子,那些纹龙画虎的执法人员就像一群土匪一样,手持刀枪棍棒与村民的锄头铁锹混战在一起,有十余名村民在抗争中被房梁或石块或棍棒或推土机砸死,何小天的父母也在其内,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何小天的奶奶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和儿媳被墙砸扁,惊吓过度当场猝死。当天晚上何小天喝了大量卤水,第二天被发现在一口井里,不知到底是淹死的还是毒死的。
老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对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年轻,不要再管这件事。”
我说:“我不是记者。”
老人说:“我知道,因为这种事记者不会管。”
夹杂在十几名村民之中,何小天到底是毒死的还是淹死的已经无所谓了,他与他们村子的故事注定会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人们终究会遗忘他,即便有天被人提起,他也只是个被别有用心的捏造出来的故事而已。
可对我而言,何小天却像是真真切切真实存在过的。
即便我从没见过他。
我所能感受到的,是难以言喻的,深入六腑的悲凉。
原来他无论如何都会死,这是他的宿命。
一个人的价值,一条生命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我学了四年哲学,可脑海中却一片苍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