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正值壮年,即便扛了将近六十个人的重量也依然步履轻快,扭矩恨不能大到让载满水泥砂浆的重卡都自愧不如。车上站着的学生拥挤成了一整坨,车子虽然时而加速时而刹车,但站着的人大都已经放弃了扶把手或者旁边的座椅,因为就车上剩余的空间而言,他们甚至都不配歪倒。在规矩的制约下,他们只能笔直的活着,生活并没有给予他们弯曲的资本。
何小天遥望着前方的车窗之外,路边的告示牌上贴着“创和谐文明城,做文明清安人”的标语,正是显示一座城市文明的象征。譬如一座城市如果出现与“抵制”或者“no”相关的字眼,那便证明这座城市远达不到文明的标准,如果标语都是带有积极意义地要求人们应当怎样做,那便说明这座城市非是一座文明城市不可,而且不是也必须是。比如美国的城市就从来不文明,因为他们总在抵制。
副驾驶上一个女生端正的坐着,上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羽绒服,侧头看着窗外。鬓角的细发随着从缝隙流进的空气而拂过侧脸,整洁的马尾也跟着车身的抖动而跳跃。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微微泛红,明媚成初春的桃花错落。
窗外的风景疾驰而过,到处是冬日黯淡的凄凉之景。天边云暮低垂,似与大地只有一线之隔,可这触手可及的一线之间,永远充斥着令人绝望的万水千山。天永远是天,地也永远是地。
相思眉宇上,欲掩不由心。我自忧思甚,不需诘问人。
“你们班主任有没有让你们写推荐信?”李滨问。
何小天转过头来:“什么推荐信?日照职业学院的吗?”
李滨道:“不是,就是说会考那九门都过了你也照样拿不到毕业证,必须要有推荐信。”
何小天道:“什么意思?自己给自己写推荐信?”
李滨道:“要用第三人称写,比如‘李滨你是一个活泼开朗,积极乐观,品学兼优的学生。’之类的。”
何小天道:“仿班主任的语气吗?”
李滨道:“对,我们班主任早上给了我们两节课写,不准抄,一旦雷同,立刻不及格。”
三
今天是何小天村子赶集的日子,何父何母在门口摆了摊位,见何小天回来了,何父便回了屋子给他做饭。
何父关切道:“这次有没有考试啊?”
人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何小天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变成了雪糕,凉了个彻彻底底。
他推脱道:“你别问了。”
何父不解:“考试还是没考试,怎么还别问了?你就说进步还是退步就行。”
何小天道:“你别问了,我不想说话。”
何父道:“就是想问问你学的怎么样了,怎么还不让问?”
何小天心中有愧,自是难以坦然,当下急中生智,说起了之前朱德福讲的故事,以作话题转移何父的关注点:“我们学校有一个得抑郁症的,就是那种一想不开就不想活了的那种,抑郁症其实就是神经病,但是因为太年轻,不能说的太直接,就说是几级抑郁症。”
何父果然随他心意,顺着往下问:“那学生现在怎么了?”
何小天道:“回家了。他和老师说带着书回家,想学就学点,不想学也没压力,到高考再去考试,考上什么就去什么。”
何父只觉得这些话来得突然,当他是在暗示什么,半天没敢再说话。做完饭,便出门了。
在何小天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宏伟的计划,要改变就注定要牺牲。每次想到父母时,何小天内心都无比的愧疚与煎熬,如同浓墨一般的混沌将人困于无尽的深渊,一层层的将人侵蚀腐化,直至破碎分解。父母这十七年的劳作只是为了自己明年的奋力一搏,迈向辉煌的未来,而自己却在这关键时刻走上了另一条几率渺茫的不归路,放弃了一切。但他又觉得,也许只有自己才能拯救那十五万人的命运。
但这样真是对的吗?他想不明白。这个世界总在逼良为娼,从不会给人任何解释。
吃过饭,何母也进了屋子,问何小天:“这次好好学习了没有?”
何小天道:“我现在一听到学习就头疼,浑身冒汗。”
何母道:“怎么还一听到学习就冒汗,学习学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