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兽忽然干笑了两声:“我和婶母不和,那是俺娘儿俩的事。与外人无涉!——各位街坊都在,老话说,‘亲不压族’!继承权理当是我的。你们说句公道话,在理不在理?”便有几个人附和:“是这话!亲不压族,老规矩哩!”黄毛兽精神一振,冲地龙点点头:“至于你侍奉过老人,我也不亏待你。屋里屋外的浮财,凡能拿动的都归你。这行了吧!”
看热闹的人便都窃窃私语。大伙对黄毛兽从未侍奉老人固然也看不上。但谈到继承权,多数认为还是应属老黄。大家不懂法律,便按旧俗。解放前私人卖地,也须先问亲族。亲族无人买,外人才能伸手。此谓“亲不压族”。继承财产就更不用说啦。东西再多,亲戚(哪怕是出了嫁的亲闺女)也不敢拿一根草棒。再说,黄毛兽答应把浮财都给地龙,这也很够意思了。于是就有街上人插嘴:“老黄这话在理!年轻人,不要争了。能拿的东西拿点,回家算喽!这里是柳镇,不是你们岳庄!”话里带着讽刺。
地龙也不吭声。
黄毛兽越发大量。跺跺脚,一指黄岳氏的三间破草房:“这三间屋也归你!你尽管扒掉。砖草木料,我一点儿不要!——这总归行了吧?”
“天爷!人家老黄就是不爱财。”“看这话说的,有心胸!”“走南闯北的,老黄是谁?肚量大哩!”众人议论纷纷。都赞成黄毛兽。江老太瞪了黄毛兽一眼:“憨熊!拿东西往外抛。便宜那小子了!”又有人嘀咕:“这下,他该满意了……”
地龙不动声色地听着街上人议论,一股火气在心里烧。他知道街上人会护着黄毛兽。可他决不后退。等他们议论足了,才慢条斯理地说:“姓黄的,你别装得那么大量!要说浮财、房子,我还不在乎呢!”
“那你要干什么?”黄毛兽一伸头。
地龙用脚尖点点地上:“我就要这块地皮!”
“啊——!”
不仅黄毛兽,连所有街上人都大吃一惊。
是的。地龙早就看中了姑母家这块地皮。这片半亩大的宅基,正冲着丁字街口,日后盖个书铺子再好不过。
黄毛兽火冒三丈——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街上人乱嚷嚷开了:“你算什么东西!”“你是哪儿人?”“八不沾边!”……
黄毛兽扯起地龙,要去乡政府评理。两人正在拉扯,民政助理老裴闻讯赶来了。他和黄毛兽是酒友。街上人都知道的,先松一口气。果然,老裴问明情况,当即明断:“浮财归地龙处理。地皮由老黄使用。我代表乡政府,就这么定啦。都回去吧!看什么!”等黄毛兽和街上人全走光,老裴又拍拍愣在那儿的地龙:“小伙子,什么东西都争得,唯独这地皮争不得!地皮归国家,你不是街上人,所以没使用权。懂啦?别难过,收拾收拾东西吧。”也走了。
等人走净,地龙真的难过了。姑母一死,就要被人撵走,柳镇再无立足之地。冷静想一想,老裴的话是对的。可这么着回家,又实在憋气。他决定上访。现在不是支持农民进入城镇办企业吗?都这么卡着,谁能进得去?难道要农民背着地皮进城镇!
第二天,地龙把屋门一锁,搭车去了县里,一头撞进县政府。谁知,信访办公室和老裴的意见一样。地龙心冷了。他在县政府大门外踟躇半天,心里酸酸的。忽然想到文化局和团县委。说不定他们会支持的。他二次返回县政府大院,先到文化局,又到县委大院团委办公室。没想到,事情有了转机。这两家都很同情。他们正打算要在偏远的柳镇发展文化事业。都答应帮忙。地龙忐忑不安地先回来了。
他一回到柳镇,又傻了眼。姑母家的门被人砸开。七八个街面上的老女人,由江老太打头,正在乱拿东西。地龙惊奇地问:“你们……干什么?”江老太翻翻白眼:“干什么——你说干什么?这都是黄嫂活着时借俺们的东西。如今死了,还能留给你!”气冲冲抱起一床八成新的棉被,提两个热水瓶,夺门而出。其余女人也各拣成色好、拿得动的,满载而归。地龙眼睁睁看她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