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地龙收了摊就住姑母家。姑母叫黄岳氏。黄岳氏也是黄毛兽的婶母。这老寡妇一条腿瘸,不便劳动,多年来靠在门前摆个绣花摊挣钱。五六十年代时,这里大姑娘还时兴穿绣花鞋。闺女出嫁,要坐花轿,陪送花裙子。黄岳氏手非常巧。能剪能绣,花样儿栩栩如生。不少人家闺女出嫁,都要请她去帮做针线,一请就是一月半月。做完了付工钱。她是这一带有名的花婆子,常有人请。闲下来时,就在门口摆摊。各种绣花针,各色绣花线,各样剪纸花,各类裙裾花鞋式样,应有尽有。让人拣样儿挑。她的花摊一摆上,很快就围上一大群姑娘媳妇。黄岳氏门前也敞亮,眼前横着东西街,往北冲着北大街。生意兴隆。那时,她收入很高。连卖瓜子的江老太也比不上她。两人有一阵子便不和睦。见了面,你挖我一眼,我挖你一眼。
七十年代以后,渐渐地再没人穿绣花鞋了。闺女出嫁改用马车、自行车,再后来用手扶拖拉机。体面人家也有请汽车的。姑娘们坐不成花轿,也不穿花裙子了。落后、土气。黄岳氏手艺无处用,就改缝娃娃戴的虎头帽,倒也能勉强维持生活。但已很艰窘。她和江老太的关系也好了。江老太无事也来串门,包一包瓜子,一路嗑着来。见着黄岳氏在家,顺手丢一把给她:“嫂子,嗑!这牙呢,就得常活动。要不,掉得快。看你,半嘴牙没了。看我,”她一张嘴,龇出一口白牙,“还是满嘴牙。炒黄豆也嚼得嘎嘣响!”然后往门框上一倚(她爱倚,随便哪里:树、门框、墙角、人),便东家长西家短扯起来。
八二年春天,黄岳氏突然中风,一病不起。老人家就苦了。本来,黄毛兽是她亲侄儿,不算没有亲人的。还是她把他拉扯大的。可他们断绝关系已多年。黄岳氏骂黄毛兽:“养不熟的白眼狼!没良心!”黄毛兽骂黄岳氏:“寡妇心,绝户肺。这辈子没好心眼,下辈子还当寡妇!”两下势不两立。黄岳氏病倒,街上也有人劝黄毛兽:“算啦!快死的人了。不和她一般见识。”黄毛兽哼一声:“我没闲工夫!”心里想,还不如在家逗逗画眉,玩玩哑巴呢。
黄岳氏无依无靠,多亏开茶馆的二锤夫妇照料。那时,地龙在街上设书摊已有半年。但不逢集便回家去,并不常住柳镇。打那,岳老六说:“地龙,往下就住柳镇吧。也好早晚照料你姑母。”地龙就常住下了。岳老六还嫌不放心,隔几天就来一趟。老姐姐是个苦人,不能让她临死也觉孤单。
到去年秋后,黄岳氏病重。黄毛兽突然热心起来。一天看望几趟,还买了鸡蛋、点心。此时,老寡妇已水米不能进。其实,黄毛兽是看中了她那一片地方和遗产。特别那片地方,盖个说书厅再相宜不过。但为时太晚了。
黄岳氏三天后就死了。临终前,当着众人面,她留下遗嘱:身后一切财产都归地龙!街上人都不大服气。但又无话可说。黄岳氏虽孤身一人,却坚持不吃五保。和岳老六当年坚持不入社一样,自食其力。和别人无瓜葛。
但黄毛兽不甘心!
老寡妇埋葬当晚,他就来清点遗物。准备扒掉旧房子,盖说书厅。地龙看他翻弄,也不吭。黄毛兽要搬东西了,地龙一脚踩住:“别动。这东西都是我的了!”
“你的!”黄毛兽抬头看他一眼,仿佛刚刚发现他存在似的。慢慢直起腰,“你算什么人?——亲戚!我是她亲侄子,理当继承财产!”这边一吵,街口呼啦拥来一群人。
地龙虎虎盯住他的脸:“早几年,你干什么去了!老人家生病,你伺候一天了吗?”
这话说得有板有眼!当着众人面,黄毛兽有点下不来台。他沉着脸打量,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长着四楞子头的小伙子,已经像个人物了。他很结实。胸肌鼓凸,臂膀粗壮。叉着腿。脸如铁砣子,冷飕飕地和他对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