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黄毛兽失算
天一擦黑,柳祖宗底下的茶馆门前,又聚满了人。人们扯些闲撇子,熬时间。也有耐不住嬉笑打闹的。几个娘们在人堆里乱喊着:“潘金莲,小**妇儿。”“李瓶儿,大大就爱你个白屁股!”互相取闹,乱成一团。
大伙都在等黄毛兽。等得心焦。
黄毛兽以往说书,不外公案武侠。虽听着带劲,但隔朝隔代,又兼云里雾里,不像人间事。明知是胡编派。但这次不同。《金瓶梅》开书以来,令人耳目一新。里头并无多少惊险奇特处,无非说些衣食住行、家庭琐事,却极见人情百态。街上人听了,竟如身边事,随手拈来。因此,越听越想听,越品越有味儿。更兼黄毛兽坠入书境,模仿人物,一会儿莺声燕语,一会儿拿腔捏调,惟妙惟肖。把一部《金瓶梅》活脱脱搬来,各样人等历历如在目前。真是不可一日不听,不可一段不听,不可一句不听。连影柳庵的老尼姑也引了来。只是,她不和人合群。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人群外。静静地听。听完了便走。
一般情况下,书场极静。但当黄毛兽说到床第之欢时,书场便乱。几个娘们就喊:“黄毛!你个狗东西,就不能跳过去说吗?”黄毛兽便笑吟吟地停住了,故意问男人们:“咋办?说不说?”男人们便笑着嚷:“别听那些娘们的!只管说!”孔二憨子每每站起来发火:“就你们这些熊娘们乱打岔!要听就听,不听拿驴毛塞上耳朵!”于是,又惹得一群娘们乱骂孔二憨子。乱一阵子,黄毛兽依旧接着说。那些床第**的情节,不唯不跳过去,反而说得淋漓尽致。女人们便低头“哧哧”笑,耳朵支棱着;男人们呵呵笑,盯住黄毛兽的脸,孔二憨子听得口流涎水,抓耳挠腮。老尼姑依然是静静地听,无任何表情。
今天,人们说着闹着,天已大黑。仍不见黄毛兽到书场来。便有些坐不住了。有人就喊:“二憨!你去看看,老黄别不是有什么事。咋老不来呢?”大家也附和,催他快去。孔二憨子一抱膀:“你们咋不去?半里路呢!”大伙又嚷:“还不明摆着?只你去能喊得来!旁人谁有这大面子?”孔二憨子紧紧裤腰带:“我去!”大步流星奔街南去了。心里却极高兴。原来自己还这么体面!这是他从来不曾意识到的。
黄毛兽家在柳镇最南端。三间青砖瓦房。两间厨屋。围着砖墙院。极幽静。旁边只有花妮一家邻居。再往南,仅一路之隔,便是又深又密的柳树林。这里距街里足有半里多路。孔二憨子体笨。一阵好跑,热得牛犊子似的,喘吁吁两嘴冒沫。他扒在门缝上往院里瞅,一片漆黑。便捉住门环直摇:“哗啦哗啦!……”一边高声叫:“大叔,大伙等你去说书呢!”叫了好一阵不见动静。又绕到屋后,在后窗上拍打:“嘭嘭嘭!……老黄叔!……嘭嘭嘭!……”
黄毛兽在家。天一落黑就搂着哑巴睡了。就是不吭声。
他不干啦!
他忽然发现这些天自己非常愚蠢。蠢得像一头猪。即使吃奶的力气都使上,凭一张嘴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一个书铺子。那小子每日端坐书铺,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原来是坐等我累垮呢!怪不得那么沉得住气!
地龙——这个野心勃勃的乡下表弟,黄毛兽恨死他了。他发现自己一向低估了他。
几年前,地龙出现在柳镇街头的时候,才只不过是个摆书报摊的小家伙。黑不溜秋。两眼憋瞪憋瞪的。连个招呼也不和人打。那时,他从来没理睬过他。甚至很少去注意他。在小摊众多的柳镇街上,他太不引人留意了。
